次日清晨,萧逸掀开门帘去灶房时,晨雾还裹着半截门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谁悄悄呵出的一口气。
露水顺着茅草檐滴落,砸进石槽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旋即被寂静吞没。
他刚迈出脚,就被石墩上那口倒扣的铁锅绊了眼神——锅底朝天,像个晒肚皮的老龟,昨夜还没的划痕正歪歪扭扭躺着,活像谁举着金箍棒在上面画了半拉笑脸。
指尖拂过那道新痕,粗糙的触感扎着皮肤,仿佛能看见小朵踮着脚、用炭条偷偷描字的模样。
萧大哥早!隔壁张婶挎着菜篮路过,发髻上别着一朵褪色的绒花,探头瞅了眼铁锅,笑得满脸褶子堆成花,昨儿后半夜我家灶膛直冒甜香,我家那口子还说莫不是小朵丫头又来偷烤红薯——合着是上你这儿霍霍锅来了?她说话时热气腾腾,白雾扑在冷空气中,像一团小小的云。
萧逸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锅底,就被那点温温的热度烫得缩了缩——原来火虽熄了,余温却还藏在黑铁深处,如同埋在心底的话,凉了表皮,内里仍滚着热流。
裂纹顺着指腹爬上来,像谁摊开的掌心纹路,也像去年冬天小朵冻裂的手背。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昨夜趁孩子们不注意,偷偷从桃树下扫的枝灰,细碎的粉末簌簌落在掌心,带着枯叶焚烧后的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桃木甜意。
“你说过,最后一口饭要留给晚归的人。”他低声说着,把灰撒进冷灶膛,火柴地擦着,硫磺味猛地窜起,刺得鼻尖一酸。
火苗地窜起来,噼啪作响,光影在墙上跳动,像一群奔跑的小人儿。
一缕金烟突然从灶口钻出来,绕着屋檐打了三个旋儿,才慢悠悠散进雾里,留下淡淡的暖香,像是谁轻轻哼过的歌谣尾音。
萧逸望着那团烟,喉结动了动——像极了去年冬天,小朵蹲在灶前烤火,小手攥着风箱把手鼓劲儿,脸颊烧得通红,头发梢都沾着火星子;她被烟呛得直咳嗽,偏要梗着脖子说这是齐天大圣女儿的专属仙气,声音清亮亮地撞进屋梁,震得檐角冰凌簌簌掉落。
萧公子!
院外传来韦阳的喊声,脚步踏碎薄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萧逸拍了拍裤腿起身,一抬头就见韦阳抱着个青布包站在桃树下,发梢还沾着晨露,凉津津地反着光。
风吹过,桃叶沙沙如语,叶隙间漏下的微光在他肩头跳跃。
那棵老桃树的枝桠间,五颗桃子正圆溜溜地缀着——可萧逸分明记得,昨天傍晚孩子们摘桃时,明明只数出四颗。
第五颗藏在高处浓荫里,被露水压弯了枝,颤巍巍地晃着,粉红果皮上凝着晶莹水珠,像含着泪的眼。
你瞧。韦阳掀开布包,露出颗带泥的桃子,果柄处的断口还凝着淡绿的汁,黏糊糊地沾在他指腹,散发出清冽的木质清香。今早扫院子,这颗桃子从树根底下滚出来。他指腹摩挲着桃皮,忽然顿住,你看这。
萧逸凑近,果皮下一道极细的刻痕若隐若现,歪歪扭扭的字,像用树枝划的——那是去年夏天,小朵攀树贪摘高处桃子时,指甲不小心刮破果皮留下的旧痕,经年风化,今日因晨光斜照,竟清晰浮现。
小朵的字。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笑声惊起一只山雀,扑棱棱飞向远空。
韦阳把桃子轻轻放回桌上,五颗桃摆成圆,像朵没开的花,饱满而静谧。她总爱藏东西,藏在瓦缝里、树洞底,偏要等人找着了才笑。他抬头望树,晨风吹得桃叶沙沙响,拂过耳际如低语,这回啊,偏不让她藏。
日头爬过屋檐时,二郎神的铁匠铺传来一声响,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荡出回音。
徒弟阿铁揉着眼睛从里屋钻出来,就见师父举着铁钳,正对着灶台上倒扣的砂锅发愣。
那砂锅是老物件,锅底还糊着去年炒老杨脾气菜时溅的油星子,此刻却像个闹脾气的娃娃,锅底朝上,把老杨脾气菜NO.1几个字怼得正着。
师父,这锅怕不是成精了?阿铁打着哈欠凑过去,嘴里还带着隔夜酒气,昨儿还搁墙角呢,今儿自己蹦灶台了。
成精?二郎神瞪圆眼睛,铁钳地往下砸,成精也得先学会认主人!钳尖离砂锅半寸时,砂锅突然地颤了三下,锅底的字泛起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光并不灼热,反倒温柔,像是有人隔着岁月轻轻眨眼。
二郎神手一软,铁钳当啷掉在地上,金属与石板相击,溅起几点火星,烫在鞋面上,留下焦黑小点。
他弯腰捡起,指尖蹭过那行字——是小朵去年偷溜进来,趁他打盹时用锅底灰画的,说杨叔叔的菜比老君丹还带劲。
字迹早已斑驳,可触手之处,竟仍有微微凸起,仿佛记忆不肯彻底风化。
想退休?
门儿都没有。二郎神转身从盐罐里抓把粗盐撒进砂锅,颗粒落下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雪落荒原。
他又往灶里塞了把干柴,松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火柴刚擦着,蓝莹莹的火苗地窜起来,映得他眼角皱纹都染上了暖色。
阿铁揉着眼睛喊:师父你看!火里是不是有条猴尾巴?
二郎神没答话。
他盯着那簇火苗,喉结动了动——像极了小朵蹲在风箱旁鼓气,腮帮子鼓成小球,红着脸说杨叔叔你看,我吹的火比你旺,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得意,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粒不肯熄灭的星子。
花果山的猴群可没这么多心思。
小金猴带着二十来只小猴在桃树下刨土,爪子都蹭红了,泥土腥气混着腐叶味扑鼻而来,才翻出半截烧焦的竹筷。
念生猴叼着竹筷直吧唧嘴:甜的!像桃脯!
胡扯!胖猴抢过去咬了口,牙齿磕在焦炭上发出声,眼睛突然瞪得溜圆,真甜!
比前儿张婶给的糖块还甜!
小金猴一把夺过竹筷,舌尖刚碰着,蜜滋滋的味儿就窜上脑门——是小朵去年用仙法泡的桃脯,说给我弟弟留着,省得他抢我零食。
那味道藏在焦痕之下,一触即发,甜得人心头发颤。
他尾巴啪地拍在地上,仰头大笑:好啊你个小朵!
连筷子都给我下套!笑声震落枝头露水,滴滴答答砸进土坑。
那往后吃饭前先拜三拜!念生猴举着竹筷蹦起来,毛茸茸的手臂挥舞着,拜咱们的馋虫祖宗!
二十来只猴子齐刷刷对着空地作揖,尾巴都绷得笔直,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虔诚的森林。
一只金蝴蝶从桃枝上飞下来,翅膀抖落几点金粉,正落在小金猴头顶。
那粉带着微光,触肤微痒,像是谁隔着时空挠了一下。
他伸手去抓,金粉却地钻进土里,惊得小猴们吱哇乱叫,纷纷后跳,踩得落叶哗啦作响。
暮色漫上荒庙时,流浪少年正蜷在供桌下打哆嗦,粗麻衣裳吸饱了潮气,贴在背上冰冷刺骨。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可庙里的供品早被前两拨流浪汉分光,只剩碗结了痂的冷粥,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膜,像死水。
他正想缩进墙角,供桌突然响了一声——那碗冷粥竟冒起了热气,一圈圈白雾升腾,带着米香与柴火味,还有……一点点桃仁的甜。
碗边还多了双竹筷,夹着片粉白的桃瓣,花瓣柔软湿润,像是刚从枝头落下。
少年饿极了,抓过筷子就扒拉。
木筷摩擦瓷碗,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一口粥刚下肚,他就愣住了——这味道,像极了小时候生病,娘坐在床头,用勺子搅着粥哄他:乖,趁热吃,甜着呢。那声音仿佛从记忆深处浮起,混着药香与母乳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虚空,喉咙发紧:是你吗?
风地推开庙门,吹得供桌上的烛台摇晃,火光在墙上投出巨大的、颤抖的影子。
少年盯着那碗渐渐空了的粥,忽然笑了——他看见碗底,有个用粥汤画的歪歪扭扭的字,边缘晕开,像泪痕,又像微笑的嘴角。
萧大哥!萧大哥!
第二日晌午,萧逸正蹲在院儿里教孩子们认柴火,阳光晒得后颈发烫,蝉鸣在远处起伏。
小毛头拽着他的衣角直晃,嗓音清亮:我要用桃枝!
枯桃枝!
桃枝烧起来烟大。萧逸捏了捏小毛头手里的枯枝,木质脆硬,断裂处渗出淡淡树脂香,换根松枝好不好?
小毛头把桃枝举得老高,眼睛亮得像星子:桃枝会唱歌!
昨儿夜里我听见它在窗根儿下唱,噼啪噼啪,像小朵姐姐敲碗边儿!
萧逸抬头望向桃树枝桠。
风过处,一片桃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盖在小毛头的桃枝上,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带着阳光的温度。
他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行,就用桃枝。
火苗地窜起来时,噼啪声里真像藏着谁的笑声——轻轻的,甜甜的,像口没喝够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