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把那床受潮的被褥往发烫的锅底上一摊,伴随着一阵舒爽的“滋啦”声,一股子混合着陈年棉絮和太阳暴晒后的干爽味儿瞬间弥漫开来。
虽然这锅用来熨被子属实有点大材小用,但要是让孙小朵知道这锅除了做饭还能当全自动烘干机,估计能乐得把牙花子笑出来。
但这会儿院子外头比他这儿更热闹。
村口那群小屁孩开发出了新玩法——“盲盒揭锅”。
规矩定得死死的:不许看,不许闻,两眼一闭,小手往心口窝一捂,心里头默数三下心跳,要是锅盖能自个儿弹开,那今儿个这顿饭就是天赐的,据说吃了能考状元。
这规矩听着玄乎,其实多半是那个泥娃娃刚才在墙上乱画的时候留下的馊主意。
孤儿院那个最胆小的丫头片子,这会儿正憋得满脸通红。
她死死闭着眼,两只手按在心口上,那架势不像是在数心跳,倒像是在给自己做心肺复苏。
“别数了。”
萧逸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手里还拎着半截刚从被子上扯下来的线头。
丫头吓得一哆嗦,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萧哥哥,我……我数不准。我这心跳得跟敲鼓似的,锅里肯定听不见。”
“锅又不聋。”萧逸把那根线头在指尖绕了两圈,语气懒散,“你那是吓的,锅以为你要炸了它,自然不敢开门。别去数那一二三,你想点别的。”
“想……想啥?”
“想那个抢你糖葫芦吃的姐姐。”萧逸指了指锅,“想她要是这会儿馋了,冲你挤眉弄眼的那股子赖皮劲儿。”
小丫头愣了一下,紧绷的小脸蛋儿慢慢松弛下来。
她抿了抿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画面,嘴角刚勾起一个小括号。
“咔哒。”
面前那口死气沉沉的大铁锅突然像是被人挠了痒痒肉,锅盖猛地向上跳了一寸。
紧接着,一缕调皮的蒸汽钻了出来,没往天上飘,而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凝成了一张大脸,冲着小丫头眨了下左眼,随即“噗”地一声散成了漫天水雾。
“开了!真的开了!”丫头跳起来,那高兴劲儿比过年领红包还大。
祠堂那边,韦阳正对着手里那本《无记·续》发呆。
最后一页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没了,只剩下一张白板,正中间画了个看着像是个屁股,仔细看其实是个爱心的轮廓,旁边用毛笔极其潦草地批了四个字:“灶随心动”。
“这字丑得……很有神韵。”韦阳叹了口气,合上书。
他把供桌上那个泥娃娃拎起来,指了指地上那一堆用来装麦芽糖的小陶罐:“别装死,干活。既然要动,那就动出点动静来。”
泥娃娃虽然没五官,但那一身的泥渣子都在表示抗议。
不过它还是老老实实跳到了地上,指挥着韦阳把那几十个小陶罐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
摆完最后一罐,泥娃娃纵身一跃,稳稳地站在了那个“心尖”的位置上。
它头顶那顶破斗笠滴溜溜一转,就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
“咚。”
几十个陶罐里原本冷却的糖浆,突然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声音不大,却极其整齐,跟心脏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咚、咚、咚。”
随着这心跳声越来越有力,祠堂大梁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灰,开始簌簌地往下落。
韦阳刚想捂鼻子,却发现那落下的灰尘并没有乱飞,而是在半空中被那股无形的声波震荡着,缓缓显露出了大梁原本的颜色。
在那根最粗的主梁正中间,赫然印着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掌印。
那掌印看着有些年头了,指节纤细,透着股还没长开的稚气。
那是七年前,孙小朵还没上天庭祸害神仙的时候,为了躲避菩提祖师的戒尺,在祠堂大梁上趴了整整三天留下的罪证。
此刻,那掌印正随着地上的“心跳”声,一收一缩,仿佛那只手的主人还趴在那里,屏住呼吸,听着下面的人间烟火。
二郎镇的铁匠铺里,气氛就要硬核得多。
二郎神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眼皮子直跳。
那口祖传的砂锅不知道抽什么风,非得把自己挪到那块刚打好的生铁砧旁边,把那一肚子的油水晃荡得哗哗响,还在油面上浮现出一圈圈诡异的波纹。
那波纹一高一低,极有节奏,看着眼熟。
二郎神皱着眉头盯了一会儿,认出来了——这是昨晚小金猴抱着锅睡觉时,那小崽子的心跳频率。
“一把年纪了,还学会替人传情书了?”二郎神冷笑一声,把手里那枚烧得通红的灶钉举到眼前,“少跟我这儿耍花招,我这是打铁,不是绣花。”
锅没理他,只是那两个锅耳居然像是狗耳朵一样,委屈地耷拉了下来。
二郎神动作一僵,那种别扭的无奈感又涌了上来。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把那句骂娘的话咽了回去,手腕一翻,大铁锤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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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这一锤子并没有砸在那枚钉子上,而是轻轻磕在了钉子的尾端。
那个原本光秃秃的钉帽上,硬生生被他用内力刻出了一个极深的“心”字。
“这下满意了?”
他把那枚还冒着红光的钉子,对准了灶台基座上那个最关键的孔眼,猛地砸了下去。
“钉入灶基,从此灶随心。”
随着这一锤落下,整个二郎镇,乃至隔壁青溪镇所有人家灶膛里的火苗,在这一瞬间,像是听到了统一的号令。
原本乱窜的火舌突然温顺下来,开始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韵律,一涨一缩,如同成千上万个人的呼吸同频共振。
孤儿院后院,小金猴正在搞“特训”。
“别抖!你抖什么!”小金猴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旁边铁匠儿子的后背,“心要诚!就像你想着下一顿吃啥那样诚!”
铁匠儿子紧张得浑身都在哆嗦:“猴哥,我……我怕我想歪了,锅里崩出个怪物来。”
“怕啥!有我呢!”小金猴一挺胸脯,咚咚咚拍了三下,“学我,就这样,咚、咚、咚!看见没?这就叫节奏!”
两人凑到锅边,同时闭眼,捂心。
锅里的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连个涟漪都没有。
就在铁匠儿子憋气憋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锅底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就像是两颗心跳在这一瞬间重合在了一起。
“哗啦。”
锅盖没飞,而是轻轻滑开了一道缝。
两人赶紧睁眼往里瞧。
锅底没有水,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流转间,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两个成年男人的背影。
一个赤膊抡着大锤,站在新砌的红砖大灶前;另一个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手里颠着大勺,正冲着满堂宾客大笑。
而在那灶台边上的一张空椅子上,一团淡淡的蒸汽正努力地凝聚成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
那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伸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子腌萝卜,笑嘻嘻地往那个厨师的嘴边递。
“那是……萝卜?”铁匠儿子吸了吸鼻子,“怎么还是萝卜啊?”
“闭嘴!”小金猴眼眶有点红,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重点是那个递萝卜的人!”
萧逸的小院里,风似乎停了。
他独自坐在那个已经彻底冷却的灶台前,那床被子已经被他叠好放在了一边。
他闭上眼,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话:
“可归家?”
胸腔里的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三下。
咚、咚、咚。
锅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既没有蒸汽笑脸,也没有光影未来。
萧逸并没有急着睁眼,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掌心下的跳动。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那一刻,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突然亮起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紧接着,掌心猛地一暖。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跨越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墙壁与瓦片,从村东头那个刚揭开锅的小丫头那里,从祠堂大梁上那个掌印那里,从二郎神刚刚钉下的那枚灶钉那里……从每一个正在捂着心口等待揭锅的人那里,汇聚而来。
锅底并没有亮,但那枚桃核印记却像是活了一样,开始随着萧逸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闪烁着红光。
每一闪,都带着一股来自人间烟火的温度,顺着他的掌心,直冲天灵盖。
萧逸猛地睁开眼。
那口空荡荡的大铁锅深处,此刻竟然盛满了如同流水般漫溢的晨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柔和得就像是谁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锅沿,指尖却摸到了一层湿漉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