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闷响。
那破竹筐连带着里面的烂菜叶子,就像一坨发酵过度的绿色呕吐物,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二郎神那块视若性命的玄铁砧上。
萧逸倚着门框,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这味道,酸爽得像是把醋坛子扔进了化粪池。
“姐说过,刚过易折,太硬的东西不长久!”小金猴两条毛腿蹬着砧台边缘,指着二郎神手里那柄寒光凛凛的铁锤,理直气壮地嚷嚷,“你得打点软乎的!”
二郎神那张常年写着“生人勿近”的冷脸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砧台的烂白菜、蔫韭菜,还有几根发黑的胡萝卜,眉心的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作为一个把打铁当成修道的正神,这种行为无异于在他头顶拉屎。
正要发作,二郎神的目光突然在那堆腐烂的菜叶里凝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像夹毒虫一样,从烂菜叶深处拎出了一根黑乎乎的棍状物。
萧逸定睛一看,乐了。
那是一把铲子。或者说,曾经是一把铲子。
铲头已经完全扭曲,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通体焦黑,上面还粘着半块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已经碳化的荷包蛋残骸。
这是当年孙小朵为了证明自己“贤妻良母”属性,强行征用铁匠铺,试图煎蛋给菩提祖师吃时的作案工具。
据说那天二郎神看着自己被烧穿的炉底,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是软的?”二郎神举着那把死不瞑目的铲子,语气森然。
“姐用过的,那就是最软的心!”小金猴梗着脖子。
二郎神没说话。
他垂下眼皮,盯着那块碳化的荷包蛋看了许久,久到萧逸以为他要把这铲子熔了铸成杀猴刀。
最终,这位前天庭战神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手腕一翻,将那柄铲子连带着半筐烂菜叶,直接插进了已经熄火多日的炉灰里。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火星,没有烟气。
那厚厚的一层死灰,在接触到铲柄和烂菜叶腐烂气息的瞬间,竟然像是一块发好的面团,缓缓起伏了一下。
“呼……”
炉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萧逸眉毛一挑。这炉子,成精了?
就在这时,韦阳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呼哧带喘地冲到了门口。
他手里那本《无记·续》还是老样子,只有最后一页翻开着,上面没字,画着一口灶台和一块铁砧,两张图叠在一起,像个重影的错版印刷。
在那重影中间,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火候即心候。
韦阳没进门,站在那儿愣了一秒,眼珠子突然一亮,转身就往村东头跑。
那架势,比狗撵兔子还快。
“这一个个的,都魔怔了?”萧逸摇摇头,顺手从门边抄起个板凳坐下。
没过半盏茶功夫,韦阳又跑回来了。
这回他怀里死死抱着个灰扑扑的坛子,坛口封泥还没开,但那股子陈年霉味儿已经顺着风飘进了萧逸的鼻孔。
“这是老张头家地窖里那坛子忘了扔的霉豆角吧?”萧逸往后仰了仰身子,“这一口下去,能见太奶。”
韦阳没理会萧逸的吐槽,小心翼翼地把坛子放在铁砧旁。
他指着坛壁上那厚厚的一层霉斑,声音都在抖:“萧哥你看,这霉长得像啥?”
萧逸凑近一瞧。
那些灰绿色的霉斑并没有乱长,而是一圈一圈地盘旋,竟然真的勾勒出了一颗桃核的纹路。
“绝了。”萧逸不得不服,“连霉菌都这么有觉悟。”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铁匠铺里上演了一出让萧逸完全看不懂的哑剧。
二郎神把那坛足以生化攻击的霉豆角倒进了炉子里,又倒了半瓶陈醋,最后把所有的灶灰都扒拉进去,埋住了那把焦黑的铲子。
没有引火,没有拉风箱。
二郎神只是盘腿坐在炉前,双手虚按在炉壁上,闭着眼,像是在孵蛋。
炉子里既没有红光,也没有高温,只有一种温吞吞的、如同体温般的暖意在缓慢流转。
萧逸也没走,他就坐在门口,看着这三个雄性生物——一个神,一个人,一只猴——围着一炉子垃圾搞封建迷信。
直到第三天深夜。
炉膛里那种“呼吸”般的起伏突然停了。
二郎神猛地睁开眼,单手探入炉中。
萧逸下意识地想喊“小心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炉子压根没火,烫个屁。
二郎神的手从厚厚的灰烬里抽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锭子”。
它不是铁,也不是钢,通体透明,像是一块凝固的琥珀。
在这昏暗的铁匠铺里,这玩意儿竟然自己散发着柔和的光,光影流转间,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无数细小的画面在动——那是村里万家炊烟升起的样子,是每一口锅里翻滚的热气。
“成了。”二郎神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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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猴眼疾手快,伸手就要去抓:“给我看看!”
“吱——!”
指尖刚碰到那枚透明锭子,小金猴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惨叫一声,猛地甩着手蹿上了房梁,拼命对着手指吹气:“烫烫烫!这玩意儿怎么比姐炒的辣椒还烈!”
萧逸好奇地凑过去,伸手试探了一下。
温润如玉,根本不烫。
“那是念头。”萧逸瞥了一眼上蹿下跳的猴子,“你心里要是没那股子劲儿,摸着就是温的;你心里要是急火攻心,这玩意儿就是烙铁。”
韦阳捧着那枚“念锭”,像是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路小跑进了祠堂。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念锭放在了那株刚长出几片叶子的桃树苗根部。
没有声响,没有光效。
那念锭刚一接触地面,就像冰块遇到了滚水,瞬间融化成了一滩金色的液体,顺着青石砖的缝隙,“刺溜”一下钻进了地底。
下一秒,萧逸感觉脚底板一热。
那种热度不是来自地暖,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发酥的暖流。
紧接着,整个村子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村西头的老赵家,原本冷冰冰的灶台上,那口早上没洗的大铁锅突然发出一声轻颤。
老赵正迷迷糊糊地起来喝水,顺手掀开锅盖。
“我去!”
老赵一声惊呼。
只见那冷锅里竟然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雾气中,像放电影似的,浮现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趁着他不在,偷偷端起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汤灌了一口,然后苦得直吐舌头,顺手往药碗里扔了一颗糖。
老赵愣愣地看着,下意识地用手指蘸了点锅里的冷水放进嘴里。
“甜的……”
老赵这个年过半百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一夜,地脉仿佛成了血管,将那枚“念锭”里的温度输送到了全村每一口锅、每一个灶台。
夜深人静。
萧逸路过铁匠铺时,脚步顿了顿。
铺子里没点灯。
二郎神依旧坐在炉前,手里握着那把陪伴了他几百年的铁锤。
他低着头,那光洁如镜的锤面上,倒映着他此刻有些苍老的脸庞,还有那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霜白发丝。
而在锤面的倒影深处,在二郎神的身后,隐约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少女背影,正鬼鬼祟祟地拿着个油瓶,往他放在砧台边的酒壶里倒着红通通的辣椒油。
二郎神看着锤子里的倒影,嘴角极不明显地勾了一下。
他轻轻将铁锤横放在膝盖上。
这一锤,没有敲下去。
但这寂静的夜色中,地底深处却传来一阵阵细密而连绵的回响。
那是全村几百口锅盖被热气顶起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应和着这无声的一锤。
萧逸站在门外,听着这满村的“锅盖交响曲”,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嘴角也带上了笑意。
“这哪里是打铁,”他低声自语,“这是在给人心这块生铁淬火呢。”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温情的方向发展。
直到后半夜,一声凄厉的哭嚎突然打破了这种宁静。
“姐——!!”
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萧逸头皮一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金色的影子就带着满脸的泪水和鼻涕,疯了一样撞开了他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