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盯着那枚自转的红辣椒看了半分钟，觉得这不仅是个违章建筑，还是个嘲讽。
“姐让我们当锅？”小金猴把那张毛脸凑过来，鼻孔翕动，差点把辣椒吸进去，“她是想把我炖了吗？我这身皮毛可是刚换的，不经烧啊！”
它急得原地转圈，尾巴扫起一片尘土：“而且我也不会点火！我只会吃！难道要我张大嘴巴，你们往里倒生米？”
“你要是张嘴，不仅没人倒米，估计还得吃王婶一记拖鞋。”萧逸把手掌合拢，那种灼热感并没有消失，反而顺着手臂一路烧进了胸腔。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热。
胸口那枚桃核印记像是活了，正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那种节奏感带着一种奇怪的“饥饿感”。
不是胃饿，是心里空得发慌，想填点什么进去。
“锅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盛东西的。”萧逸转身往外走，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她这是把‘版权’开放了，以前是她想什么我们吃什么，现在轮到我们点菜了。”
村东头，老赵家那扇破木门半掩着。
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声，老赵正对着那口冷透了的大铁锅发呆。
灶膛里全是冷灰，旁边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那是给村头瘸腿狗熬的跌打药，苦味儿隔着三丈远都能把人天灵盖掀开。
萧逸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把手按在了满是油垢的锅沿上。
冷硬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但他没把手拿开。
他闭上眼，脑子里刚才那股子“饥饿感”疯狂翻涌。
他想起这口锅以前煮过什么——那时候孙小朵为了逃避喝药，偷偷往锅里倒了一整罐槐花蜜，被发现后还理直气壮地冲着老赵做鬼脸，舌头伸得老长，粉嫩嫩的，上面还沾着偷吃的糖霜。
“嗡——”
胸口的桃核印猛地烫了一下，像是有谁在里面划了一根火柴。
并没有明火窜出来，但这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底部突然泛起一层柔和的金光。
那光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而是从铁皮纹理里渗出来的。
那一碗死气沉沉的药汤表面，咕嘟冒了个泡。
紧接着，那层药皮裂开，那个泡沫并没有炸裂，而是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在半空中扭成了一张极其简陋的鬼脸——正是孙小朵当年那个欠揍的表情。
那鬼脸对着药汤鼓起腮帮子，猛地吹了一口气。
原本刺鼻的苦药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槐花甜香。
老赵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那表情比看见玉皇大帝下凡还惊恐。
“这……这味儿不对啊！”老赵颤颤巍巍地想伸手去捞那个泡沫，却只捞到了一手暖意。
小金猴蹲在墙头，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还能这么玩？”它抓耳挠腮，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跟头翻进了隔壁王婶家的院子。
王婶家的灶台刚才被震塌了一半，这会儿正冷着。
小金猴学着萧逸的样子，两只爪子啪地按在锅台上，龇牙咧嘴地憋气。
“变！给我变！我要辣的！要那种吃了能喷火的！”
它脑子里全是红彤彤的辣椒油和刚出锅的肉骨头，急得口水都要滴进锅里了。
“噗——”
锅底确实有了反应，但冒出来的不是金光，而是一股呛人的黑烟。
那烟就像是把陈年的烂胶皮和发霉的咸鱼放在一起烧，熏得小金猴嗷一嗓子跳起来，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
“咳咳咳！这破锅针对我！凭什么他那是糖，我这是毒气弹！”小金猴眼泪汪汪地控诉。
一只粗糙的大手递过来一碗清水。
韦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台边，他没看猴子，只是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放在灶台上。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院墙角那个被踢翻的腌菜坛子——那是昨晚小金猴为了找虫子吃，一脚踹翻的。
“心不正，火也是歪的。”韦阳指了指水面，声音闷闷的，“念力不是许愿池，你得记得味道是从哪来的，不是只想果子掉进嘴里。”
小金猴愣住了。
它盯着那水里的倒影，原本急躁的心思慢慢沉了下来。
它想起了那个腌菜坛子。
不是想起里面的咸菜，而是想起孙小朵以前总是一边骂它“脏猴子”，一边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桃子塞进它怀里。
那时候，它的手也是像现在这样脏兮兮的，甚至因为偷吃供果没洗手，被孙小朵拿着桃树枝追了半个村子。
“洗手……要洗手……”小金猴嘟囔着，鼻头有点发酸。
就在这一瞬间，它按着的锅台突然温热起来。
那股呛人的黑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瞬间转化为洁白的蒸汽。
蒸汽并没有散开，而是灵巧地凝成了一根细细的小桃枝，在小金猴红肿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不疼，痒痒的，带着一股清新的桃叶味。
小金猴傻呵呵地捂着鼻子，也不喊饿了，咧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
萧逸没在两家多留，他直接去了村中央的古井。
那里是全村水脉的源头，也是地脉最活跃的地方。
不用他吆喝，那帮早就饿得嗷嗷叫的孩子们已经围了过来。
“都坐好，别挤。”萧逸站在井台上，像个指挥家，“闭上眼，别想你们现在多饿。想一道菜，必须是小朵姐以前做过的，或者是你们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想它的颜色，想它的热气，想吃第一口时候的感觉。”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安静下来，一个个紧闭双眼，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跟脑子里的馋虫做斗争。
一秒，两秒。
萧逸感到胸口的桃核印记开始发烫，那种热度顺着经络流向脚下。
古井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共鸣，像是有一颗巨大的桃核落入了水中。
井水没有喷涌，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的水雾升腾而起。
雾气在晨光中扭曲、重组。
“我要吃咸豆角炒肉！”那是李家小胖子的声音。
随着他的喊声，那团雾气里竟然真的泛起了油润的酱色光泽，一股子带着锅气的咸香味直冲鼻腔。
“我要焦糖粥！要那种把勺子粘住的！”
“辣炒云片！多放葱花！”
各式各样的菜肴虚影在雾气中浮现。
它们没有实体，你伸手去抓只能抓到一把湿润的空气，但只要那香气吸入肺腑，那种满足感竟然真的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
这不是填饱肚子，这是在填补记忆。
直到日头西斜，这场奇特的“流水席”才算散场。
孩子们虽然肚子依然咕咕叫，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一个个红光满面地跑回家去翻自家的米缸。
夜色重新笼罩了村庄。
萧逸独自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种“当锅”的活儿，比搬一天砖还累心神。
他低头整理衣襟，却发现胸口处那原本静止的金线突然游动起来。
那些原本构筑成防御阵纹的线条此时正在拆解、重组，最后在他的衣襟上拼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新字：
“光有锅不行，得有人肯添柴。灶膛要是冷了，神仙来了也得吃刺身。”
萧逸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一挑。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了村西头那间早已熄火的铁匠铺上。
那里黑灯瞎火，连个火星子都看不见。
但在萧逸此刻敏锐的感知里，那里的地下，正涌动着一股庞大而沉默的热流。
二郎神根本没闲着。
那个看似颓废的昔日战神，正把铁匠铺里所有的废铁、残渣，甚至是他自己以前打造失败的那些兵器碎片，一件件埋进炉灰深处。
他不是在埋垃圾，他是在用这些蕴含着金铁之气的物件，去镇压、去引导地缝里那些狂暴的蒸汽。
那些蒸汽就是“柴”。
如果没有二郎神在那边像个苦力一样梳理地脉，这一村子的锅别说做饭了，早就被地底的高压蒸汽给炸飞了。
“一个当锅，一个当柴火工……”萧逸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分工倒是挺明确。”
正想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墙根底下传来。
萧逸侧头一看，只见小金猴正撅着屁股，怀里抱着一大捆不知从哪捡来的干枯树枝，累得呼哧带喘，正鬼鬼祟祟地往铁匠铺的方向挪。
它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算计，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什么。
萧逸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猴子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襟上那行金字。
东方的天际，云层深处的金线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期待着即将燃起的第一把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