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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建元帝携小皇子悄然抵达中州安阳。
他未入驻当地官衙,而是径直去了魏初一所在的那座三进小院。
胡三从未觉得自家宅院狭小或寒酸,可自打建元帝踏入院门那一瞬起,这念头便油然而生。
好家伙——他胡三何曾想过,此生竟能亲眼得见天子,更不敢想——皇帝会住进自己家里。
若退回几年前还在清凉寨时,有人这般告诉他,他定要骂一句那人——“神经病”。
当然,此刻无人理会胡三心中这番惊涛骇浪。
那厢建元帝抵达安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魏初一。
两人相见时,屋内除他之外再无一人在场。
谢知遥原想留下,却被魏初一轻轻摇头拒之门外。
齐天珩握着茶盏,沉默不语。只静静看着对面形销骨立的人,眉头锁得死紧。
不过两三年光景,她怎就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齐天珩,好久不见。”
魏初一嘴角噙着笑意,如同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这两年可还好?”
齐天珩没有回答,只定定望着她。
心中似有什么在极力撕扯——未见时日夜惦念,如今真见了面,却又疼得他连呼吸都显滞涩。
“你这身子……”他声音发紧,“当真无药可医了吗?要不随朕回京,举太医院之力,或许……”
魏初一笑了笑,避开此问,只道:“我该称您为殿下、太子,还是陛下?亦或者……仍唤你齐天珩?”
“随你。”
“那便言归正传。”魏初一抬眼望来,眸色平静,“殿下可还记得,欠我多少银钱?”
齐天珩没料到她此时会跟他清算这笔旧账,微微发怔。
“记不清了。”他如实道,“数目太多,又从未细算过。”
“我早知你会这般说。”魏初一点点头,“那便算作二十万金,外加十处宅契、二十间铺面。殿下觉得,这可算多?”
“不多。”他答得干脆,“你说多少,便是多少。”
“好。”魏初一自袖中取出一方娟帕帕,又将笔墨推至他面前,“请殿下立字为据,你我画押为凭。”
齐天珩深深看她一眼,垂首提笔。
墨迹淋漓,寥寥数行便是一纸债契。
魏初一率先按下指印,齐天珩随后亦加上。
待墨迹稍干,她仔细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
“殿下所立,我自会收妥。新朝初立,你一时也拿不出这许多银钱,我不为难于你——慢慢还便是。”
她眉眼舒展开来,竟透出几分愉悦。
“这二十万金,我将悉数留给念亲。待他年满十八,交由他自行处置。至于宅院铺面,还请殿下在中州为我置办。”
她又取出一方干净帕子掩唇轻咳了几声,才继续道,“我身边这些人跟了我这许多年,纵无赫赫功劳,苦劳总是有的。我走之后,也该让他们有些依傍。”
齐天珩始终静静听着,未曾打断。
待气息稍匀,魏初一抬眸问道:“殿下对我所言,可有异议?”
“没有。”他沉声道,“一切依你。”
“另有一事,需叮嘱殿下。”
“你说。”
“当年我妹妹临终时,将念亲托付于我,让我抚养他至成人。可如今……”
她话音微顿,“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我若不在,还望殿下多看顾那孩子。我知道你性子淡,但念亲毕竟是你的亲骨肉,即便看在我曾为你当牛做马的份上,也请护他平安长大,莫让他如我和晓婉一般……尝尽这人间疾苦。”
她眸中有着不舍与牵挂,却亦有无力改变的平静。
“你放心。”齐天珩声音低沉,“我必会看顾好他。不只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也因他是……”你最重要之人。
魏初一点头,又饮了一口茶。
“你可还有话……要对我说?”齐天珩望着她沉静的眉眼,终是忍不住问道。
魏初一搁下茶盏,略显茫然地看向他。
该说的,不是都已说完了么?
“啊,是了。”她恍然想起,
“西夏那边,我已布下暗棋。若无意外,未来不止二十年,至少三十年内,两国边境应无大的隐忧。殿下可安心发展农桑、兴修水利、致力于民生。想来不出三十年,我大齐必能迎来太平盛世。”
她语气平淡如常,“可惜我见不到了……若那一日能到来,殿下或可来我坟前说一声。这毕竟是你我当年立约时,共盼的盛世宏图。”
她说得云淡风轻,齐天珩却听得心头火起。
她就这般将生死看淡?
这人间,难道再无半分值得她留恋的?
“凤倾城,”他字字沉郁,“你就甘心这般走了?谢知遥呢?念亲呢?你就真舍得下他们?”
魏初一怔了怔。
舍得么?
自是不舍得。
可舍得与否,从来不由她选。
如今她能做的,也仅是在离去之前,尽可能的——将一切安排妥当。
“说起这个,我倒又想起一事。”
她抬眸望来,语气认真了几分,“待念亲长大,若他不愿,万勿强推他坐上那个位子。我不愿他成为孤家寡人,一生难有欢颜。殿下若有余力,不如趁早多生几位皇子,自幼好生教导。治国平天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数代人的心血。”
想起他膝下如今只念亲一子,她便忍不住多嘱咐几句。
她不愿那孩子如眼前人一般,活得寡情少欲,深沉冷寂。
那太憋闷了!
人生在世,当活得恣意些,随心而为。
“你说完了?”齐天珩蓦地起身。
“说完了。”
他不再看她,拂袖朝门外走去,步伐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这女人永远知道如何三言两语便撩得他心火燎原,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他生不生子,与她何干?
自己那一身病骨不知珍重,倒有闲心管起旁人的事!
齐天珩沉着脸迈出房门,正遇上门外不远处静候的谢知遥。
“陛下,”谢知遥温声道,“可愿同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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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雅间内,二人相对而坐,手边各置一壶酒。
李未静立一旁,默默斟酒。
“上次你回京时,不是告诉朕……”
齐天珩声音低哑,“她虽体弱,但若好生调养,至少还有两三年光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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