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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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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一·妖雾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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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现世,乾坤异象,山河浮紫气,天阙绕虹霓,日月韬光,星斗横列,与勾陈鳞甲之上的纹路遥相呼应,众生沐其仁光如沐春风,浑然物我两忘。

与之相对,海湾内血色如浓墨飞快地向外浸染,转瞬将百里海域染作殷红,极目远望,四面血海翻涌,赤浪连天,妖异至极。

一边是祥瑞神兽,一边是妖孽祸害,不擒你擒谁?在场众人莫不腹诽。

仿佛听见了这道异口同声的回答,丹魄莞尔轻笑,那声音也跨越了时空,直接从脑海深处响起,祭天台上众修士无不变色,纷纷掐诀抵挡。

只见赤色波涛汹涌激荡,一股幽深而磅礴的灵力波动自海中缓缓升起,逐渐在浪涛间勾勒出……一张巨大的脸。

绯色海水化其发,雪白浪沫凝其肤,渟渊漩流作其目,烟波蜃气勾其唇,女子瑰丽的面庞沉于沧海,庞然堪比蓬莱山,浅笑吟吟,含情脉脉,目不转睛地遥望着高天之上的勾陈。

哪怕早有预料,亲眼见此景者仍不禁瞠目结舌,好生开了一番眼界,朱英此前见过阴长生的真身,也算是见过世面,然而定睛细看半晌,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东西甚至不是肉身,是她凝出了实体的元神!

难怪勾陈说她近乎不死,如此强横的元神,如何才能灭得干净?

“来吧,”丹魄柔声道,“我就在此,请来杀我。”

似是为了回答,四根通天巨柱应声砸落,自天际直贯海底,轰然激起万丈狂澜,分镇东南西北四角,以瀛洲为枢,血海顷刻封锁成了牢笼,一人从云间飘然降下,掌心托着一方金纹流转的龟甲,宽袍大袖迎风飞扬,轻蔑道:“你除了在此,还能去何处?”

祭天台上有人惊喜唤道:“师父!”

瀛洲静候多时,总算到了收网的时候,下手半点也不含糊,青虚甫一现身就动用了鳌极镇海柱,斩巨鳌四足炼化的镇器坚不可摧,四柱既立,别说肉身,就连魂魄也别想逃出半步,看这架势,今日是定要叫她陨落不可了。

丹魄却并不意外,眸光一转瞧向他,抿唇微笑道:“青虚,别来无恙。三百年不见,还在摆弄你那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青虚面色骤然一寒,还未答话,巨浪却蓦然倒卷,竟将丹魄的面容冲得扭曲了一瞬,沧溟不悦的声音自浪中响起:“莫学我说话。”

“有什么分别?”丹魄也不恼,脾气很好道:“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从谁嘴里说不都一样?”

“入流不入流,总好过入了妖孽之口,落成个笑柄。”青虚面皮微微一扯,扬起唇角,不留情面地讥嘲道:“这三百年来乔迁海底龙宫,师兄住得可还习惯?”

“不比住在供奉台里更习惯。”

“呵,只剩残魂的提线木偶,倒叫嚣得厉害。”青虚冷笑道:“待她将你这具化神身躯的修为吞尽时,你不妨也学学那些信徒,跪下来求她发慈悲,至少把嘴给你留下。”

丹魄含笑答曰:“我们已成一体,我吞了他,他吞了我,有何分别?倒是你,青虚,你不妨也学一学,待你的道基也被他侵吞至……”

话音未落,似有一只无形巨掌凭空出现,恐怖的灵流霎时狂涌,五指猛然一拢,万顷海水竟像琉璃一般生生被它捏爆了!

朱英瞳孔骤缩,悚然一惊——这种程度的灵力波动,是大乘!

血海翻腾,海面下起了瓢泼的红雨,丹魄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容也随之崩碎,散作万千水中倒影,唯余一声无可奈何的低叹:“既然问心无愧,为何不让说?我还以为您不来了。”

瀛洲山主却显然不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一言不答,又一道法术笼罩天地,海面似被抚平,陡然光滑如镜,紧接着便出现了一幕奇景——所有映着丹魄面容的水珠皆被挡在海面之外无法融入,一时间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无数水珠悬停于海上三寸处,挣扎片刻后,似被无形丝线拽紧,齐齐逆飞腾空,在半空疾速汇聚,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沧海明珠,内里赫然是丹魄的身影。

这团被强行拖出海的丹魄元神已凝缩成常人大小,朱唇黑眸,额生龙角,卷曲的红发随波飘荡,安然自得道:“您的禁咒锁不住我,师尊忘了么,我一直是您最好学的弟子。”

说罢指诀一引,无声念咒,明珠霎时剧震,外层水壁寸寸瓦解,如飞瀑流泉倾入海中,眼看法术将破,忽有一束金光刺破长空,仿佛天帝掷矛,煌煌赫赫贯彻霄汉,丹魄的元神之躯刹那被当胸洞穿,双臂应声溃散,好似一只飞虫被牢牢钉死在了海面。

“……尊主,为何要帮他们?”

丹魄茫然地放下断臂,仰首望天,怅惘问道:“你我才是同根,何必拔刀相向?”

勾陈沉声道:“妖孽,天地共诛,孰与同根。”

丹魄面露失落:“可是我爱您。”

此言一出,朱英“嘎嘣”一下掉了下巴,祭天台上众修士亦被这惊天大秘闻吓得不轻,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勾陈却丝毫不为所动,金瞳如烈日亘古高悬,巍然俯瞰着天下苍生。

“胡言乱语。”

丹魄垂眸叹息:“尊主,人不值得您庇佑。”言语间,身形竟逐渐弥散,化作虚无缥缈的烟霭悄然蔓延,唯有声音仍在回荡:“人,天生残缺,天性空虚,所以贪得无厌,掠夺不休,唯有如此,方得安慰,无论凡人还是大乘……您不知,您无法得知,尊主圆满无瑕,永不能想象这无可救药的残缺。”

“人非万灵之一,非万灵之长,人乃万灵之疾,本不应存世……”

万丈海啸顷刻倒卷,轰鸣声震天撼地,朱英识海如遭巨杵重击,脸色刹那白如金纸,径直往前跌去,一道人影乍现于归墟裂缝外,一拳轰出,啸音裂空,裂缝陡然崩开丈余,几欲崩塌!

“待我飞升,当杀尽天下人,永绝此患。”丹魄轻言细语道。

八阶大妖的神魂之力荡开,如尖锥不断凿进脑髓,祭天台上众人均面色难看,自顾不暇,唯有宋渡雪似乎并无大碍,一把抱住朱英,慌乱地托起她的脸:“阿英,凝神,看着我,稳住心念,阿英、阿英?”

朱英瞳孔涣散,耳鸣如撞钟,根本看不见也听不着,更别说做出反应,妊熙猛然拂袖挥开宋渡雪:“让开!”掌心聚起一团炽烈的周天火,一掌贯入其心口,厉声喝道:“朱英,用剑意!”

另一边,勾陈额上独角迸射万丈光芒,化作经纬罗网,向海中那暴涨的漆黑圆球覆压而去,强行弥合裂缝,同时分出一缕余辉,将尚在近海处的郎丰泖等人全数托起,安然送回了山巅。

然而只在这救人的一瞬间,沧溟已化作一道幽影遁入海中,身如鬼魅,见缝插针地攻击裂缝,一招比一招凶戾,全然不计后果,似乎非要将其轰爆不可。

青虚眸光骤凝,单手御使龟甲凌空飞旋,将镇海柱周身符文次第点亮,巨柱霎时隆隆作响,共鸣如震雷,一声接一声压制海中沸腾的风浪,另一手并指掐诀,眉心一道竖纹渐显,豁然张开了一只竖瞳,瞳孔漆黑如渊,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薄唇轻启,吐出一枚深邃如墨玉的丹丸,被指尖法诀一引,巨鲸虚影悍然现身,垂云而落,将三千里海域尽数吞入腹中!

化神大乘级别的战斗打得天崩地裂,别说插手,众人连自保都难,海底未来得及逃生的生灵全被丹魄侵蚀魂魄,瞬息蚕食成空壳,大小珊瑚如花接连绽放,瀛洲岛上众生全赖勾陈的灵光庇佑,方才幸免于难,却也头痛欲裂,哀嚎遍野。

丹魄不知所踪,却又似无处不在,温柔的声音如跗骨之疽,在心间萦绕不绝:“没用的,你们早已知晓,我本非一灵一体,凡有灵者,皆可为我,我即是你,是你之亲,之友,之念,之梦……唯独尊主我不可攀,唯独您能杀我。”

她循循善诱道:“其实不难,只要您放弃庇护众生……”

似真似幻的红雾自海面蒸腾漫起,转瞬吞噬山河湖谷,桃源内众人受其影响最深,皆失声惨叫,朱英瞳中方才聚起的一点雷光瞬间溃散,妊熙也闷哼一声,不得不收手掐诀,全力抵御那妖雾中无孔不入的呢喃。

勾陈见状昂首长鸣,声如钟磬齐响,清音自颅顶贯入,震散了盘踞众人灵台的阴翳,却也让他眸光一暗,金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雾气,笼罩四野的辉光顿时蒙尘。

“可是您不会。”

丹魄笑道:“弱肉强食,天之道也,连人都不愿救人,您何苦替他们承受?”

祭天台上,谢香沅扶着朱英探查片刻,脸色难看至极:“糟了,她灵台受侵蚀太深,马上要扛不住了。”

红雾铺天盖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神智,除了变成行尸走肉还能有什么下场?

本来剑修神志坚定,还有元神剑镇守灵台,不至于如此严重,可耐不住有人自作孽不可活,郎丰泖刚回来就撞见了这一幕,剑都来不及收,疾奔赶来,气得爆了粗口:“我他娘的早说不能让她胡来!”

宋渡雪完全慌了神,甚至无暇细想这句话中蹊跷,心急如焚道:“有什么办法能救?!”

严越冷静地问:“可否以我元神剑入她灵台。”

郎丰泖果断道:“不成,她灵台内已有一剑,会本能地阻拦他人剑气,强闯反而是伤她。”

宋渡雪猛地拉住妊熙,眼中精光迸射,竟透出几分慑人之色:“你的周天火呢?能烧吗?”

妊熙愣了一愣,辛夷仙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畔,沉声道:“我能,但她此刻灵台不稳,我无法保证不伤她神魂,即便侥幸避开,也必定动摇根基。此乃下策,我瞧她尚未放弃自救,大公子确定吗?”

根基算什么?还能比让她活下来更重要吗?无数可怖的念头在宋渡雪脑海中盘桓,他不敢往下想,只能攥紧眼前的救命稻草,斩钉截铁地点头道:“无妨,有劳仙子。”

辛夷与他对视片刻,微微颔首,抬手掐诀,将伴生火送入朱英心口。

周天火入体的灼痛朱英可太熟悉了,仿佛意识到了他们想做什么,眸光颤动,竟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嘴唇微动,嗫嚅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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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动作一顿,侧目看向宋渡雪,宋渡雪心乱如麻,失控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单膝跪下,抓紧她脱力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道:“忍一忍,阿英,稍微忍一忍,是为了救你……”

耳畔断续的声音与记忆中遥远的声响逐渐重叠,汇聚成浪潮般的回音,往昔的噩梦突然追上了她,朱英好像又被无形的缰绳勒紧了咽喉,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愤怒凝作剑意,元神剑骤然现形,凶光毕露,雷鸣在灵台内轰然炸响。

“……我说不!”

“嗡——”

万籁霎时俱寂,幽寒的黑水凭空出现,刹那膨大作浑圆的蛋壳状水盾,将周遭众人连同红雾一起猛然推开,通通隔绝在外,朱英身畔五丈之内,只剩下被她甩开的宋渡雪。

玄冥重水,是霸下!

谁也没料到霸下竟然会在一个人类身上,还突然放出结界将他二人裹了起来,祭天台上一片哗然,就连缠斗不休的勾陈,丹魄,青虚,甚者山主,都骤然停手,齐齐投来了视线。

“啊,原来是她。”丹魄似有所悟道。

勾陈眸光微沉,霸下竟在此时破壳,究竟是吉是凶?

辛夷彼时距离朱英最近,被推得最狠,险些直截飞出祭天台,被郎丰泖伸手拉了一把才稳住身形,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密不透风的水盾,察觉到其中令人心惊的苍古气息,喃喃道:“这该不会是……神兽霸下?”

局面已经很乱了,谁能想到还能更乱,谢香沅喘了口气,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自我安慰:“行吧。至少人是安全了。”

岂止安全,简直有些许尴尬,霸下被朱英的剑气引动,护母心切,将一切潜在威胁都铲除了,却偏偏留下了宋渡雪,重水之壁隔光隔声,内里一片死寂,二人都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宋渡雪怔怔跪在原地,双手仍空荡荡地举在胸前,头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朱英醒来时凶狠的眼神,茫然地想:我在干什么?

……不是说要带她走么,我什么时候也成妨碍了?

有霸下保护,朱英很快稳住心神,抬眸瞧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撑着地面起身,无声念咒,将玉琮内震动不休的霸下蛋放出。

宋渡雪目不能视,听见声响,慌张地起身连退了几步,结果“咚”的一声,闷头撞上了庞大的蛋壳。

一簇火苗倏地燃起,照火诀映亮了朱英凌厉的眉眼,却始终没有侧目看来,也不开口,好像一句话也不想再与他说,自顾自转身去研究罩在外面的重水了。

宋渡雪苦涩地垂下眼帘,心如刀绞,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然而罪行昭然,无可辩驳,只好沉默。

“……让一让。”

片刻过去,朱英无功而返,语气生硬道。

她尝试了半天,发现那水壳刀枪不入,凭她之力根本打不破,只得回来研究蛋壳,态度不善地把杵在旁边装哑巴的宋大公子赶走,抬手放出一缕剑气试探。

蛋壳果然随之一震,壳内之物已经完全苏醒了,亲昵地循着她的气息蹬腿摇头摆尾巴,带得整个蛋都滚来滚去,片刻过去,只听一声轻响,壳上裂开了第一道缝。

朱英目光一凝,当即放出了更多气息,霸下受到鼓励,挣动愈发强烈,蛛网般的裂纹蔓延扩张,墨色灵光疯狂涌动,沿着壳上纹路覆盖整个蛋壳,仿佛百川争流,终于“咔嚓”一声,厚重的蛋壳彻底裂作两半。

精纯的灵气如洪潮没顶,水腥气扑面而来,朱英恍如被拖进了万丈渊底,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定睛一看,才发觉霸下似乎比她想象中更……

小?

新生的神兽背甲浑圆,甲纹纵横勾连如星斗,头颅似龟又似龙,额顶双角光洁如玉,才露出了两个小荷般的尖角,通体覆盖青黑鳞甲,眼睛尤其大,尚未完全睁开,透过眯缝,能看见其色如渊又如海,似有波浪缓缓起伏,瞳仁被朱英指尖的火光一闪,骤然缩小,威光逼人,正是与真龙一脉同源的金色竖瞳。

龙子的相貌的确威风凛凛,但眼下朱英是难以升起什么敬畏之心——这小乌龟脚底打滑,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努力了半天都没站起来。

此人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当娘,压根没有搭把手的打算,抄着手置身事外,瞧一眼不比马高多少的霸下,再瞧一眼足有房子大的蛋壳,颇感匪夷所思。

足月了吗,难不成是早产了?

仿佛意识到母亲不仅对他的困境坐视不理,还在心中说风凉话,霸下愤怒地扬起脑袋撞了她一下,扯着脖子发出了一声怒气冲冲的:“嘤!”

朱英头一回听这么威风的叫声,眉梢一挑,表情愈发一言难尽,不禁怀疑起了其血脉正统,越想越觉得恐怕是哪里出了意外,不然怎么看起来跟外面那位不像同类呢?

一旁默默出神的宋渡雪也被这惊为天人的一声唤回了魂,观察片刻,眉心微蹙,试探着靠近两步,发现霸下并不抗拒,便走上前来谆谆善诱地教他抬起脚掌,俯身把缠在他趾端的柔韧卵膜解了下来。

霸下总算得救,歪着脑袋端详他片刻,似乎有几分困惑,见他起身想退远,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嘴,一口咬住了宋渡雪的手。

朱英瞳孔一缩,差点拔剑,却发现宋渡雪并无痛色,只是有些意外,站定不动了,想看看此举何意,结果就这么被叼着手拽过大半圈,硬生生塞到了朱英身边。

“……”

后者登时抬脚欲走,又被霸下拿爪子勾住了裤腿不放,哪怕刚钻出壳,神兽也毕竟是神兽,力量非同小可,完全能与金丹一较高下,她还不想衣衫褴褛,只好作罢。

很快两人就发现,这小乌龟不知道哪来的执念,见不得他们分开,只要距离稍远,就非得连拖带拽地纠正不可,面色顿时都古怪起来。

这是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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