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务相四十岁寿宴那一天,五落钟离山的盐晶宫殿张灯结彩,七彩盐晶组串而成的灯链,从殿顶一直垂到地面,映得满殿生辉。
联盟所属各个部落的使者,捧着贺礼排成了长队,连商朝的傅悦,都带着武丁亲笔题的“盖世英雄“匾额前来恭贺了。
风济谷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盐晶纹长袍,正在帮助巴务相整理兽牙佩饰:“今天来的人员很杂,少喝一点酒哈。“
巴务相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她发痒:“亲爱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等宴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他眼睛里的温柔,比殿里的盐晶灯还要亮爽。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另外一个角落里,侍妾石蕊端着酒壶的手在发着抖。
她的身上还是穿着石泉族的嫩黄纱裙,只是裙摆上,沾了一块不起眼的油渍。
那是刚才在厨房打翻的“醒神香“的粉末,据说,那个东西能够让人在喝酒的时候更兴奋。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巴务相正举着酒杯,接受各族使者的敬酒。
他刚刚饮下第三杯,突然“哐当“一声,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怎么了?“风济谷大吃一惊,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只看见巴务相的脸色发紫,嘴唇乌青,双手死死地捂着胸口,喊道:“蛇…蛇。“
好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肺里乱钻着。
“夫君!“风济谷赶紧的扶住他,指尖碰触到了他的皮肤,烫得惊人。
“酒...酒里有毒...“巴务相艰难地吐出来几个字,头一歪,就倒在了她的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有毒?!“全场一瞬间炸开了锅。
使者们吓得纷纷地后退,侍卫们拔刀出鞘,盐晶酒杯碰撞的脆响,混杂着尖叫声,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大家都别动!“竹心的声音像惊雷一般炸响。
她穿着行政领袖的青布官服,快步地冲到巴务相身边,“医师!快叫医师!“
三位随身巫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撬开巴务相的嘴,闻了一闻,又翻看他的眼睑,脸色骤变:
“这是...是东海的海蛇毒!毒性最烈的那一种,三个时辰之内,如果没有解药,神仙也难救活了!“
这一句话,像一块寒冰投入了滚油,所有的人都傻了。
东海海蛇毒?那是甘盘余党最常用的毒药,就连银器都验不出来,它无色无味,发作起来却快得吓人!
“查!给我彻查!“竹心指着满桌的酒壶,“看看毒是下在了哪里!“
侍卫们立刻动起手来,很快就在巴务相掉落的酒杯碎片上,有了发现。
那一只杯口内侧,残留着海蛇毒的腥气,更可怕的是,杯底印着半个十分清晰的指纹。
“这个指纹...“负责查验的侍卫一见,脸色发白,抬头看向风济谷颤抖着嘴唇说道,“这个指纹,和...和风族长的一模一样!“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盐晶针一样,扎在风济谷的身上。
石蕊突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是...是风族长!刚才我看到她给夫君斟酒之时,手指在杯口蹭了好几下子!“
柳氏也跟着跪下,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柳叶:“我...我也看见了!那酒杯还是从盐晶宫取来的,是风族长专用的那一套!“
风济谷的怀里,抱着昏迷的巴务相,脸上没有一丝毫的慌乱。
她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声音平静得可怕:“指纹可以拓印,酒杯可以调换。现在不是查凶手的时候,是要救务相的命为先。“
她从袖子之中取出那一块半透明的盐神之心碎片,碎片在她的掌心泛着柔和的蓝光:
“竹心,赶快封锁五落钟离山,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水灵当,你带领暗卫搜遍所有院落,找解药。银禅子,你审查石蕊和柳氏,我要知道她们今天都接触过谁。“
“你凭什么要审查我们俩个“石蕊和柳氏愤愤不平。
“就凭你们被夫君送回娘家,怎么又出现在这里这一条,就该审查,你们怎怎么混进来的。“
“……“
这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果断,让慌乱的众人一瞬间安定下来。
竹心立刻下令道:“按风族长所说的做!谁敢违抗,以通敌论处!“
风济谷抱着巴务相回到了内殿,将盐神之心碎片贴在他的胸口。
蓝光渗入了他的体内,原本发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呼吸依旧微弱不堪。
“务相,你千万要撑住哟。“风济谷的指尖,抚过他紧皱着的眉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正在这时候,巴珞和云逸都冲了进来。
看到父亲昏迷不醒的样子,巴珞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阿娘,父亲他...“
“他还撑得住的。“风济谷擦掉女儿的眼泪,“珞儿,你去查那一套酒杯。盐晶宫的餐具都有编号,看看少了哪一只,都是谁经手过。“
云逸也急道:“岳母,我先去帮着水灵当搜查解药!“
两个人刚刚跑了出去,银禅子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拓印着指纹的盐晶板:
“族长,我比对过了,酒杯上的指纹,确实是您的,但是边缘有磨损,好像是用胶泥拓印后伪造的。“
“我就知道。“风济谷冷笑道,“石蕊和柳氏招了吗?“
“柳氏说酒杯是她从盐晶宫库房领取的,当时库房的侍女可以作证;石蕊说她只是按柳氏的吩咐斟酒,根本没有碰过杯口。“
银禅子递过来他们的供词,“两人都互相撕咬着,都说对方在撒谎。“
风济谷看着这些个供词,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柳氏说,她取酒杯时,看到库房角落,有一个黑影闪过,但是没有看清楚是谁。
“黑影?“风济谷皱眉道,“盐晶宫库房,昼夜都有高人人看守着,谁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去?又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候,巴珞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
“阿娘!我查到了!那一套酒杯少了编号'丙七'的一只,那个是在三天前,被六夫人借走了,说要给儿子做盐晶模型!“
六夫人?风济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一位来自东海小部落的夫人,嫁过来有了十年,平时沉默寡言,就连吃饭都坐在最角落,谁都都没有把她当一回事。
“她现在在哪里呀?“
“在大殿帮忙招待使者们,刚才还在忙着呢!“
风济谷立刻站起身来:“备车,去六夫人的院子里!“
六夫人的院子地处偏僻,十分的安静,院墙上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
篱笆墙上,还有各种各样的花朵,争相怒放着,姹紫嫣红的,十分好的风景。
这个看着,就像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小桃园。
但是风济谷刚刚一走进院子的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气。
那是就点海蛇毒特有的味道,它好像是故意的被各种各样的花香掩盖着,不仔细地闻,根本发现不了。
“给我搜!“风济谷下令道。
暗卫们立刻动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就在六夫人的梳妆台的暗格里,水灵当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条狰狞的海蛇,它正是东海商会的最高级别的联络信物!
“果然是她!“风济谷捏紧那一只令牌,指节泛白,咯咯咯地发响。
这时候,六夫人已经被侍卫押了回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蓝布裙,看到那一只令牌,脸上却没有一丝毫的慌乱,反而咯咯地笑了:
“风族长大姐姐真的是好本事呀,我精心地藏了十年有余,你一来都就被你找到了。“
“海蛇毒是你下的。为什么是现在?“风济谷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杯子上的指纹是你拓印的,柳氏和石蕊是你挑唆的,对吗?“
“是又怎么样?“六夫人又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得像一条蛇在吐信。
“我是东海蛇族的大公主!现在你的到来,已经对我以及我的母族构成了生死威胁。“
“知道了,是我的出现,给你的卑鄙行为造成了不方便是也不是?“风济谷也冷笑道。
“当然是。更重要的是,当年你们西南联盟灭了我的部落,占了我族的优质族产。我忍辱负重嫁了过来,就是为了今天!巴务相一死,又是你害死的,你被完美地诬陷,西南必定大乱,我族就能趁机夺回本来就属于祖上的盐晶矿!“
“嗯嗯,有志气,只不过,没有智慧,这么快就白忙一场。“风济谷头都没有抬。
她指着神态不屑一顾的风济谷,眼神怨毒:
“你知道柳氏为什么咬你吗?我告诉她,只要巴务相死了,你被处死了,她的儿子柳芽就能继承巴族!知道石蕊为什么帮我吗?我答应她,事成之后,让她回石泉族当族长!这两个蠢货,到现在还以为自己能得大利呢!“
风济谷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咯响了:“那么解药呢?把解药交出来!给你一条生路,否则……“
“解药?“六夫人笑得更疯狂了,“海蛇毒哪里有解药呀?“
“你好歹毒呀,不管怎么说,巴务相也是你的夫君!“
“夫君?哈哈哈,他就只拿我当他泄欲的工具,只拿我当他兴邦的武器!你懂吗?“
“可是,我知道的,自从你进了巴部落的门,他几乎夜夜离不开你,他是最宠你的呀!“
“哈哈哈,那是我年轻力壮,我貌美如花,你一个半老徐娘,是不能理解我床上功夫的,你知道吗?“
“少啰嗦!快拿解药来!否则你的命都不保了,还谈什么床上功夫!“银禅子再也听不7去了,厉声喝道。
“呵呵?没有解药这一回事啊。除非用盐神传承者的生命力来换!风济谷,你敢吗?如果要救他,你就会一瞬间衰老如老妇,还要折寿三十年!不救的话,呵呵,他三个时辰之后就发狂而死!“
这一番话番,像一把刀,插在风济谷的心口上。
她看向内殿的方向,巴务相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沉重地响。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的爱,可以以命来爱。不像你,倒是可悲,根本不懂爱的真谛。“
风济谷的声音没有一丝毫的犹豫,“准备祭坛,我要动用'生命转换'之术。“
水灵当听言,一下子心急如焚:“族长,万万不可!那不仅仅是容颜和寿命的问题,极有可能会要命的!“
“他是西南大荒的军事领袖,他不能死。“风济谷转身就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我老了,可是他还能够为西南挡十年二十年的风雨。“
“这个绝对不行!你不在了,谁来为盐水族挡风遮雨?我不允许!“
水灵当一急,脱口而出。
是啊,这个男人,自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了此命是属于她风济谷的。
又因为她作主,将自己的长得一个模子的,孪生姐妹兰奴许配给了他。
兰奴死了好多年了,自己至今不娶,就是为了这样默默地守护着,远远地关切着她。
他也不能没有她呀。
可是,她好了巴务相,是为爱舍命,盐神传承者的决绝,八头牛也是拉不回来的。
“这可是怎么办呀?“他急得,也是六神无主。
祭坛设在盐晶宫的最高处,周围摆满了发光的盐晶柱。
巴务相躺在中央的石台上,胸口的盐神之心碎片,已经变成了灰黑色,那是毒素侵蚀的迹象。
风济谷换上了传承者的白色长袍,银簪绾着的头发,在风中微微地飘动。
她走到石台前面,最后看了一眼巴务相,又伸出手去,抚过他已经是略是皱纹,粗糙的脸颊:“你一定要等着我。“
巴珞则抱着母亲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阿娘!不要啊!千万别!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时间紧迫,我们已经是没有别的办法了。“风济谷蹲下来,擦掉女儿的眼泪,“珞儿,如果有什么事,你以后要护盐水女神族的周全,而且还要帮着你的父亲,守护好大西南。“
“不要啊!风大王!“银禅子也满目含泪。
他是一个潇洒的男人,因为倾慕风济谷,而自今未婚未娶。
如今到了生离死别的关口,他不愿意她就么香消玉殒了。
“大王,你还不到三十岁!你去了,说不定也救不回来巴首领,说不定这个法子,就是她六夫人的阴谋诡计!“
“对的,您千万不要上了她的当哈!“水灵当也立马意识到。
“我知道这个是唯一救她的法子!你们两位,跟着我吃尽了艰难困苦,也没有给你们理想的生活,如果我不在了,你们各自多为自己的余生打算吧。“
她又转头说道:
“珞儿,这个是躲不过的一劫了,如果我醒不来了,你要善待这两位叔叔,他们把一生都贡献给了盐水族!“
众人知道,她一向固执己见,任何人的话,都难以打动她的绝决。
她一边说着,她一边站起身来,举起盐神之心碎片,碎片在月光下面,爆发出来刺眼的白光。
风济谷开始念诵古老的咒语,声音低沉而庄严。
随着咒语之声,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皱纹也悄悄地爬上了眼角,原本挺拔的背影也佝偻了一些。
石台上的巴务相,脸色却渐渐地红润起来,发紫的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多了。
竹心站在祭坛的边缘,看着这一幕,泪水不断地涌出来,眼眶通红。
傅悦在她的身边轻叹道:“盐神传承者,果然名不虚传。这一份情意,比盐晶还坚硬。“
这一套仪式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风济谷的咒语声停了下来。
她踉跄着走到石台前面,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巴务相,甜甜地笑了。
笑声里带着些许的虚弱:“你,终于醒了...“
“是济谷吗!你怎么成了这一般模样?“巴务相坐起身来,看到她满头白发和满脸皱纹,好像被惊雷劈中一样:
“我这是在做梦哪?你的头发...你的脸...怎么…“
听到周边围着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事情的前前后后,他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把抱住风济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卟卟地落了下来:
“你这个傻子!傻得到底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啊!“
“值得的,就是你说要我的命,我也会给你的。
“风济谷靠在他的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羽毛,“只要你活着...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