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绮柔道:“阿筝上午就来了,守了一日。”
纵使听闻此话,裴彦神情仍旧颇为疏离,坚持要将双腿盖上。
最后还是斛振昌拦住:“药还没上好,包扎也没包扎,裴三爷,你切莫使小孩子性子。”
不就两条小腿嘛,一个驰骋沙场的大男人怎么反倒纯情起来。
话说罢,他转头瞧了眼。
这个家里开药房的女子与裴三爷莫不是相互都有点意思?
念及此,斛振昌了然地笑着摇了摇头。
“斛老,我没使性子。”裴彦眉头微蹙。
实在是他双腿肌肉萎缩,难以见人。
特别是被不相干之人瞧见。
倏然,伤口疼痛起来,他不禁攥紧了被子。
花瑜璇见状,道:“麻药药效已过,阿爷,是否开点镇痛的药方?”
斛振昌问裴彦:“可能忍?”
“能,能忍。”裴彦额头已然冒出汗珠。
“逞什么能?”裴彻发话,“还是要麻烦斛老开方子。”
裴彦额头不断沁出汗水,嗓音哑了不少:“二哥,我没逞能,虽说伤口是依照以往的伤口切开的,但十多年前,骨头都是断的。而今不过是皮肉之事,我能忍,真的能忍。”
十多年前的情况与如今相比,今日这般完全不是事。
而且十多年前军医治疗他的双腿时,可没用麻药。
今日他一觉醒来,双腿已经被处理好了。
伤口整整齐齐地缝合着,他便知是侄媳妇的手法。
遂看向花瑜璇:“你三叔我真能忍。”
花瑜璇温软笑道:“我知道。”
三叔的忍耐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
“方才我看过三叔的腿骨断处,从愈合的碎骨来看,当时情况极为严重。”
“一般人受伤断腿,颇多碎骨的情况,两条腿都得锯了。”
“可您的两条腿最起码从外形来看,恢复得极好。”
“今日筋脉连通,咱们后期的目标便是彻底恢复。”
“要彻底恢复,那就得将力气放在康复上,而不是在忍痛上。”
“痛,既然能避免,为何不避免呢?”
她温声问:“三叔,您说我说得可对?”
不得不说这孩子就是体贴,裴彦颔了颔首:“我听侄媳妇的。”
多年来,他无数次想起苏氏与女儿。
不止一次地幻想着自己的女儿也如侄媳妇这般贴心。
可没想到女儿非但不认他,瞧不起他,还跟贼人姓了宋。
腿上的疼愈发厉害了些。
“药方我等会开。”
斛振昌抹了药,示范包扎的手法,不多时,一条腿就包扎完毕,接着操作另一条腿。
他努了努嘴,指着两个高瓶子:“这些药粉是抹在伤处的,先后顺序我写在瓶子外了。”
又指向一个大圆肚的小瓶子,与裴彦道:“这是内服的药,饭后服用,一次一粒便可。”
转眸扫了眼阮筝,继续与裴彦道:“这位娘子家的雪莲就搁在里头。”
裴彦此刻的神情这才缓和些:“时候不早,麻烦二哥二嫂派人将阮姑娘送回去。”
“老曾。”裴彻对外喊。
曾开怀应声进来:“侯爷?”
“送阮姑娘回去。”
“是。”
曾开怀朝阮筝抬手做请。
阮筝往前走了两步,转回头瞅了眼床上的裴彦,很快挪开目光,与姚绮柔道:“夫人,我明日……”
“明日过来,老曾会去接你。”姚绮柔索性将阮筝送出院子,这才道,“我三弟有伤在身,脾气不似原先,还请你见谅。”
“我理解的。”
阮筝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院中,房内,斛振昌已经写好了药方:“镇痛补血,抓了药就煮吧。”
裴明诚一把接过药方,快步而去。
姚绮柔送走阮筝回到次院房中:“今日斛伯与瑜璇辛苦了,大家都早些歇息。”
“娘,三叔虽醒来,但还得观察。”
花瑜璇收拾今日所用的器具,不忘时不时地细看裴彦面色。
“还得观察?”姚绮柔疑惑地看向斛振昌。
“听丫头的,今日实则是她主刀。”斛振昌温和道,“我就负责帮忙找筋脉。”
房间里,外屋里,都候着不少人。
花瑜璇环视一眼,眼瞧着裴大宝裴二宝早打了盹,遂轻声与公孙彤道:“二嫂,你们不必候着了,三叔这有我。”
龙凤胎今日很乖,不吵不闹。
“那好,有事来喊。”
公孙彤与裴曜栋一人一个孩子抱走。
花瑜璇看向一直在打哈欠的小姑子:“蓉蓉,你也回房去吧。”
“方才斛阿爷上药包扎的手法,我学得很仔细,已经学会了。”裴蓉蓉又打了个哈欠,“轮流照顾三叔,一定要将我排进去啊。”
“好,快去歇息。”
“嗯。”裴蓉蓉探头与床上的裴彦道,“三叔,明日包扎的任务交给我。”
“好。”裴彦心里发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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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来越深。
次院内守着的人陆续回房。
裴彻与姚绮柔看斛振昌一大把年纪还守着,喊他回客院歇息。
斛振昌同意是同意,给裴彦号了脉,让花瑜璇学着他号脉的手法,也号了两回,这才回了客院。
裴彦便也喊哥嫂回去歇息。
主院就在次院隔壁,裴彻姚绮柔想着过来方便,便也回去了。
将近半夜,次院内守着的人只剩下了裴明诚、裴文兴与小夫妻。
裴彦整颗心暖融融的。
明诚与文兴是他的儿子,两人这般守着,自是应该。
池澈与瑜璇是他的侄子与侄媳妇,他们还守着,教他感动不已。
特别是瑜璇。
每隔一刻钟就把一次脉,脉情详细记在了本子上,说是明日要给阿爷瞧。
屋子外,文兴在煮药,瑜璇时不时地去盯着。
等汤药煮好端来,瑜璇还笑盈盈地拿出荷包内的蜜饯给他:“镇痛药十分苦,三叔吃点甜的。”
“好,我吃。”
他其实早就甜到心底了。
直到半夜,他喊小夫妻也去歇息。
她说:“我给三叔重新上一次药,再包扎下。”
文兴这臭小子问:“一个多时辰前,斛阿爷不是包扎过?”
侄媳妇微笑说:“伤口初期处理得勤快些为好,若此刻不处理,到清晨时辰又隔得太久了。”
他的鼻子莫名发酸。
这样好的女儿,花青舟那混蛋怎么能弃之,只疼一无是处的大女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