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蜜浮斋后院静得只剩下风灯摇曳的嘎吱声。
林清玄终究没能按住心里那头疯兽。
理智这根弦,在对那个未出世孩子的渴望,和对“谢铭扬”这个名字的嫉恨中,啪地一声断了个彻底。
什么克制,什么隐忍,全被那股子烧心挠肝的占有欲烧成了灰。
特制的迷香顺着风口送进了院墙。
这东西无色无味,应该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好好睡一觉。
但他算漏了一个人。
周骁。
自从那晚莫名其妙睡死过去后,这糙汉子就跟惊弓之鸟似的,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空气里那股子淡得几乎没有的异样刚飘进来,周骁浑身的汗毛就炸了。
不对劲。
这味道不对!
周骁屏住呼吸,身子一缩,像只捕猎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墙头黑影一闪。
林清玄翻进来了。
落地无声,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倒像个惯犯。
他的目标太明确,直奔蒋依依那扇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疯劲儿。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窗棂的那一秒。
呼!
一股劲风从侧面横扫过来!
周骁这一拳没留半点情面,直奔林清玄的面门,那是他在镖局里拿命搏出来的杀招。
林清玄心头一惊。
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猛地侧身一避。
刺啦。
名贵的锦缎衣袖被掌风扫到,裂开一道大口子。
两人瞬间在狭窄的院子里过了好几招。
拳拳到肉。
闷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哪来的下三滥!敢在你周爷爷眼皮子底下玩阴的!”
周骁怒吼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屋顶瓦片都要跳三跳。
他越打越火大。
这几天他就在琢磨之前那觉睡得蹊跷,今晚算是抓了个现行!
林清玄不想纠缠,更怕吵醒屋里的人,只想赶紧脱身。
可周骁根本不给他机会,招招狠辣,恨不得当场把他这身骨头给拆了。
屋里的灯亮了。
林清玄心急如焚,一边格挡一边压着嗓子低吼。
“住手!我不是贼!”
“不是贼?大半夜不走正门走墙头?用迷香探路?”
周骁嗤笑一声,拳风更猛。
“我看你就是个不要脸的采花贼!穿得人模狗样,干的事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脏!”
“蒋姑娘一个弱女子,带个身子容易吗?你们这帮畜生,不是图色就是图财!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
每一句话都像耳光一样扇在林清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找蒋依依!”
林清玄被逼得步步后退,狼狈不堪。
“找蒋姑娘?用迷香找?骗鬼呢!”
周骁眼里喷着火。
“再不滚,老子把你腿打断了拖去见官!”
眼看周骁一记重拳又要砸下来,林清玄被逼急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我是她未婚夫!”
这一嗓子吼出来,空气都凝固了。
周骁那只铁拳硬生生停在半空,离林清玄的鼻尖只差分毫。
他瞪大了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清玄。
随即,脸上浮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哈?未婚夫?”
周骁乐了,是被气乐的。
“你怕是脑子里进了水!这十里八街谁不知道,蒋姑娘的未婚夫早就死了!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你这登徒子,不仅好色下流,还是个满嘴喷粪的骗子!看来不给你松松皮,你是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说完,周骁又要动手。
砰!
也许他们打的动静太大,该被迷晕的人儿,还是醒了。
西厢房的门被人大力撞开。
李知微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手里抄着根门闩,一脸凶神恶煞。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撒野!老娘废了……”
话没说完,她看清了被周骁逼在墙角的那个男人。
那一瞬间,李知微手里的门闩差点掉地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佛……林清玄?!”
“你怎么在这儿?!”
李知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世子爷,那个被全京城捧上神坛的佛子,居然会干出夜半翻墙、下迷药这种下流勾当?
“你……你居然追到江都来了?还用这种手段?你有病吧!”
这一声“林清玄”,把周骁喊懵了。
他收了势,狐疑地看看满脸震惊的李知微,又看看面色苍白、眼神慌乱的林清玄。
这俩人认识?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
吱呀。
最东边那扇紧闭的房门,开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林清玄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蒋依依披着件素色外衣,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一片近乎透明的冷白。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周骁,穿过李知微,直直地落在院子中央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时,林清玄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所有的焦灼、渴望、痛悔,在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死水一样的眼神。
再也没有了当初看他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和满心欢喜。
林清玄的视线贪婪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她的血脉。
“……小满。”
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股子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蒋依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我叫蒋依依。”
声音清冷。
“林公子,深夜来访,用此等手段,不知有何贵干?”
这一声“林公子”,这一句疏离到极点的“有何贵干”,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林清玄的心脏,比周骁的任何一拳都更让他痛彻骨髓。
周骁还想说什么,却被李知微一把拉住胳膊。
“走走走!”李知微压低声音,用力拽着还在状况外、满脑子想着“佛子?未婚夫?死了?”的周骁往自己房里退,“让他们自己解决!这事儿……咱们别掺和!”
周骁虽满腹疑窦,但见李知微神色严峻,又瞥了一眼庭院中那诡异僵持的两人,终是皱着眉,被李知微拉回了屋,只是房门留了一道缝,耳朵竖得老高。
院子里,只剩下蒋依依与林清玄,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默地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