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麓族的风狂得很,刮在脸上生疼,里头夹着砂砾和牛羊那股子洗不掉的膻味。
金帐角落,璇玑缩着身子。
她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油渍麻花的,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手里那把钝刀,正费劲地割着盘子里冻得硬邦邦的肉干。
谁能信?
这以前可是大梁最尊贵、最骄纵的三公主。
那张曾经拿牛奶泡、珍珠粉敷的脸,现在蜡黄粗糙,风沙吹出来的细口子还没好利索,眼角那一块淤青倒是新鲜得很。
曾经那双眼珠子长在头顶上,如今只剩下麻木。
偶尔眼皮一掀,里头藏着的怨毒能渗出血来,可转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几个月前,她带着算计风光和亲。
本想着找个靠山,远离上京的是非圈子。
结果呢?
父皇那是真狠心,嫁妆减半,陪嫁的全是些快入土的老嬷嬷,年轻顶用的丫头一个没给。
更绝的是,镇国大将军借着“协防”的名头,直接把边城的防务给接管了,摆明了是防贼一样防着山麓族。
族长格桑当场就炸了。
觉得自己被大梁皇帝当猴耍。
新婚头一晚,这老东西直接闯进婚帐,行使什么见鬼的“初夜权”。
本想羞辱大梁皇室,结果一验身——
不是处子!
格桑那咆哮声差点把帐篷顶给掀了:
“残花败柳!大梁皇帝欺人太甚!拿这种烂货来糊弄老子!”
璇玑当时就像块破抹布,被格桑丢给了他大儿子,也就是名义上的新郎官巴图鲁。
“这种货色,不配做族长夫人!赏给兄弟们玩玩!”
那一刻,地狱的大门开了。
巴图鲁本就是为了利益才娶她,一听是个“二手货”,还是个没用的弃子,那点新鲜劲瞬间变成了厌恶。
更别提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没弄到手的天鹅肉。
璇玑彻底完了。
她不再是公主,也不再是谁的妻。
她是这金帐里的一条狗,一个谁都能上来踩两脚、睡一觉的玩物。
首领、勇士,甚至立了功的小头目,只要格桑或者巴图鲁点个头,就能把她拖进任何一个充满汗臭味的帐篷。
想死?没门,看得死紧。
怕死?那是真怕。
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贪生怕死,让她在这屎坑一样的日子里硬是熬了下来。
只是心里的恨,疯长。
恨父皇薄情,恨命运不公,恨这群野蛮人。
最恨的,还是远在上京的林清玄!
凭什么?
林清玄和他的小丫鬟应该很快活吧?
一想到这,璇玑的心肝肺都在抽抽地疼。
“发什么愣!酒没了!”
格桑粗暴的吼声传来。
璇玑身子一抖,赶紧跪行过去倒酒。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股子阴冷至极的风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大祭司乌恩其。
这人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身上挂满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走起路来哗啦啦响,那双眼阴鸷得像秃鹫。
他看都没看角落里的璇玑一眼,径直走到格桑面前,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山麓语。
语速极快,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璇玑本来木着脸在割肉,哪怕天塌了也不关她的事。
可几个词,硬生生往她耳朵里钻。
“长生天启示……南方…有异光……”
“佛祖转世……灵童……就要生了……”
格桑手里抓着的羊腿停在半空,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得吓人,跟看见血的饿狼似的:
“佛祖转世?在盛京?”
“千真万确!”
乌恩其压低嗓门,那贪婪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这孩子带着大神通、大福缘!要是能弄到手……咱们部落那就是天命所归!甚至能借着这股气运,入主中原!”
格桑呼吸瞬间粗重,把羊腿往桌上一拍:
“在哪?什么时候?能抢吗?”
“具体位置还得再算算,但肯定在江都那片富得流油的地方,不在京城。”
乌恩其眼珠子一转,满脸算计:
“族长,这是天赐良机!皇帝未必知道这事,就算知道,也未必护得住。咱们只要抢在他们前头,把孩子弄来,对外就说是长生天赐给咱们的‘圣子’……”
“到时候,咱们手里攥着‘真佛’,号令草原诸部谁敢不从?还能拿这个跟大梁漫天要价!”
“好!”
格桑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酒碗乱颤:
“乌恩其,你赶紧算!算准了位置!老子挑最狠的勇士,随时准备南下!一定要快!要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头碰头,开始密谋细节。
角落里,璇玑握着刀的手指骨节泛白,抖得厉害。
佛祖转世?
灵童?
江都?
一个疯狂又恶毒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父皇,你不是要江山稳固吗?你不是拿亲闺女当棋子吗?
还有这群把我不当人的畜生,你们不是想要“圣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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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
要是让我知道这灵童是谁,在哪……
璇玑慢慢抬起眼皮。
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两簇幽火。
这是机会。
唯一能爬出这个屎坑,甚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机会!
当晚。
巴图鲁的帐篷。
璇玑跪在榻边,一边帮巴图鲁脱靴子,一边低声开口:
“或许,你当族长的机会来了。”
巴图鲁动作一顿,一脚把她踹开,斜着眼看她:
“你说什么胡话?”
璇玑顾不上疼,爬起来凑近几步,把白天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
巴图鲁听完,眉头皱成了疙瘩:
“江都?那地方离这十万八千里,怎么去?真当大梁的边军是吃干饭的?”
“我有办法。”
璇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
“我在江都有私产,有铺子,还有藏身的地方。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会帮你。”
巴图鲁上下打量着她,嗤笑一声:
“帮我?你有什么好处?”
“如果事成了……”
璇玑咬了咬嘴唇,强忍着心里的恶心:
“你也不需要再让我伺候那么多男人了,是不是?”
巴图鲁一听这话,脸上露出一抹下流的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怎么?我看你平时叫得挺欢,还以为你挺享受呢!”
璇玑忍着屈辱,眼眶微红:
“我心里只有夫郎!”
“哈哈哈哈!”
巴图鲁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个只有!你那点破事,真以为我不知道?装什么贞洁烈女!”
“女子出嫁从夫。”
璇玑垂下眼帘,盖住眼底的寒光,语气柔顺得像只绵羊:
“过去的只是过去,现在我只有夫郎。夫郎好,我这做妻子的才能好。这个道理,我懂。”
她抬起头,手攀上巴图鲁的膝盖:
“我有钱,有路子,还熟悉大梁的风土人情。只要夫郎点头,我就能帮你把那个‘灵童’弄到手。到时候,族长的位置,除了你还能是谁的?”
巴图鲁眯起眼,盯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
利益动人心。
这笔买卖,划算。
“好好好!”
巴图鲁一把揽住她的腰,用力往床上一带:
“你帮我想办法,我也帮你‘成事’!”
璇玑顺势滚入床帐,脸上挂着媚笑,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只要能翻身。
只要能报仇。
哪怕是把灵魂卖给魔鬼,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