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你这又是何苦?”
无逸斋内,廖掌柜苦笑,再次面对柳闻莺时,他的称呼又来到了“钱先生”上。
此刻,他的桌案上摆放着两份手稿。
一份乃是《西游记》,一份却是一篇有关为妻杀夫判罚声援的文章。
廖掌柜一看到柳闻莺递过来的这篇文章时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廖老板,这不是刊载在乙版上,将这文章依旧送回江南印刷。”
“就算送回江南,你可知这事发出去会引起多大轰动?这可不是《梁祝》虚无缥缈的例子,这可是活生生的、妻、杀、夫啊!这段时日柳大人因为此案遭受的非议还少不成?还有,今日可是大朝会,他……”
激动之余,廖掌柜险些将那今日大朝会上有人要弹劾柳致远的事情说了出来,这些柳闻莺何尝不知?
不过,就在刚刚,她爹爹已经发了消息——
【一切顺利,得偿所愿】.
收到消息的柳闻莺这才马不停蹄的将这一篇文章带了过来。
张氏一案,这几日她在家中也是有所耳闻,后来关于她爹爹可能会面临被人弹劾的事情她更是知道。
因此,早在几天前关于有关张氏杀夫的案子她就写好了一篇文章,后来被她父亲知道之后,她爹爹看了之后又说起了今日计划,之后柳闻莺便写了第二篇。
柳闻莺第一篇只陈述了事实,引入女子或者家中有女儿人家的视角,文章尽量卖惨,晓之以情动之还以情。
和人纯讲理不太有用的,还是煽动情绪来的快。
甚至他爹为了今日的大朝会,笏板上的内容改了又改,除了讲公正礼法,最后还不是得给皇帝戴高帽、给太祖皇帝歌功颂德说人家这梁律写的好写的妙,这才能拉到了官家站队?
不过他们一家也想过,这要是拉到了官家支持,那这篇文章就该换了,咱们“讲讲理”,你要是不听,那你就是藐视官家。
因此,这第二篇除了“陈述事实”之外,还附上了大梁刑律中关于杀伤人罪的条文,还直白点出“律无男女异判,陋习当正”的核心,细数当下朝野间将礼法陋习凌驾于律法之上的荒谬。
条条件件,你让那些一直享受此等福利的乡间土财主如何能受得了?
廖掌柜都能想象得出江南的无逸斋到时候怕是得被人冲进去掀了。
廖掌柜再看一眼这文章上面的刻薄话语,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君不语’不是你吧?”
柳闻莺:???
柳闻莺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咳,廖掌柜,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了?”
说完,柳闻莺也不理会廖掌柜那脸上怀疑神色,只露出八颗牙齿礼貌微笑,这职业假笑笑得让廖掌柜背后有些凉飕飕的。
“钱先生……”廖掌柜也皮笑肉不笑回敬一番,“你这文章发出去,说句不中听的,到时候怕是没人支持你,其中或许就包括这位君不语先生。”
“管他呢,官家站我就够了。”
柳闻莺压低声音说出的这话当让廖掌柜眼瞳顿时缩小了一圈。
“官、官家?你就这么笃定……”
这么笃定你的父亲能在此次大朝会上全身而退,还会得到官家的支持么?
廖掌柜不懂,可是看着柳闻莺那胜券在握的样子,那份稿子他终究是没有拒绝,留在手中,等大朝会散去,有关的消息不断传回来的时候,廖掌柜便将柳闻莺的手稿第一时间便出现在了景幽的手里。
“小丫头牙尖嘴利,竟然比他父亲的口才还要好。”
景幽站在书房中,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他的一只手拿着柳闻莺的文章,另一只手里摩挲着玉佩,他已经能想象的出江南会乱成什么样。
“乱点好啊~”景幽嘴角扯了扯,“反正江南那边有的是人愁,正好我也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景幽转头看向低眉敛目的廖掌柜,说道:“日后,钱南征的文章不必有太多限制,她要发,发了便是。”
“可是、可是。”廖掌柜没想到景幽居然这么爽快就点了头,纠结问道,“可是殿下,若是引起的轰动太大,有人要是追查,她的身份被爆出……”
“她的身份被爆出,十三,你也该死了。”
景幽喊着廖掌柜的代号,仿佛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他的头上。
是了,钱南征的真正身份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都是他们的人,若是柳闻莺的身份被曝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这里出了内鬼!
殿下说自己该死那确实是该死了。
···
暮色四合,柳致远一身绯色官服从散值归来。
柳致远踏进家门的一瞬间,白日里一直绷紧的脊梁顿时松了下来,神色虽有倦怠,不过他眼底的目光却愈发清亮。
尤其看着妻女都在正厅门口等待自己的时候,柳致远心中只觉温软无比,拖沓的脚步也重新快了几分,只为尽早上前与妻女相聚。
“先吃饭。”
吴幼兰早已让厨房备妥温热的饭菜与清茶,待柳致远落座,便先让下人将饭菜端上来。
有关今日朝堂上的细节,母女二人皆默契不语,直到用完晚膳,后院凉亭里点好驱蚊的清香,一家三口各自坐在躺椅上,屏退下人这才开始说了起来。
此次大朝会上柳致远并没有开视频,一来不想让妻女担心,二来,他多少也是有些紧张。
不过好在今日之事倒是圆满结束。
柳致远说到这里也很是高兴:“官家已经准了勘补律条之事,这些年我观梁律多遍,积弊已深。
书院擅长刑律的夫子也曾言开国太祖陛下外儒内法,看似供奉孔圣人,科举取仕也多以儒家经典。
但是事实上太祖需要的不过是儒家对平民的教化之道,若是朝堂上有人敢用儒家去往上限制太祖,那太祖亲定的梁律上面的刑法便会让这些官员吃不了兜着走。”
听见这话,在场另外两人都明白,这梁律,是为了大梁最高权力者打造的。
为上位者服务的律法,对下自然会有疏漏,这才给了那些旧俗陋习可趁之机。
因此,柳致远能够得到官家的支持也是他提到了这些旧俗陋习会危害国本。
不管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至少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有进步就好。
“不过说来,那金言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最后,柳致远也提到了金言一口气弹劾数位官员的事情。
说起这事,他也想笑。
“下朝之后,老师还问我是否与金言有旧,我只是摇头,说同出自一个书院算么?”
柳致远将此事娓娓道来,连吴幼兰听了也不由得猜想这位金言是帮自己丈夫而开口的。
可是——
“咱们家好像和这位并不熟吧?”
听她娘说起这事,刚刚还拿着团扇打圈扇风的柳闻莺手里动作微微一顿。
嗯,好像自己认识金言?
不过转念柳闻莺便将因为自己的缘故对方这才出手帮助父亲的事联想到一块,倒是有些夸张了。
“或许这位也看不惯那些仗着陋习残害女子的行为吧?爹爹不也说了?
今日御史台御史弹劾你的时候,其他几名御史同样纷纷附和,想来这位同在御史台,想必私下也是听到过的,不过他并没有选择站在他们那边而已。”
柳闻莺还记得金言祭拜的那位牌位,一个外嫁却死后被弟弟单独放在寺庙里立上牌位供奉的,说不得也是因此共情。
“也是,金言看着年纪也不大,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这案子,抛开妻杀夫,长期被虐待欺凌的弱者反杀施暴者,谁看了不得说一声干得漂亮呢?
只是这样的话,这孩子日后在御史台和那些同僚们相处怕是有些艰难了。”
柳致远不由得担心起了这位也算是帮了自己的少年,吴幼兰心底也起了一份结交的心思。
“正好,端午也快到了,咱们也给金大人备一份端午节礼送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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