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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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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一个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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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深冬,呵气成霜,冬至大节终是到了。

冬至日,信奉“肥冬瘦年”的百姓,鸡鸣便起,家家窗棂糊上新棉纸,祭祖后分食一碗碗如元宝般的滚烫馄饨;孩童在巷弄里追跑,童谣唱得脆亮:“冬至大如年,先生不放不给钱!”

人间的暖趣延续至深夜。

此夜之梦,被视作窥看来年运道的兆头。故有谚云:“冬至黑,年疏邋;冬至疏,年黑黑”——说的便是冬至晴则年雨,冬至雨则年晴的征兆。因此这一日,人们都愿多想些生平喜事,好驱散愁绪,唯恐一丝晦暗入梦,误了来年的好彩头。

漫长的冬夜,还滋生着古老的禁忌与期盼。传说此夜是“老鼠嫁女”之期,家家需早熄灯、角落撒米盐,以贺鼠家喜事,祈盼来年无鼠患。亦有行“守冬”之俗,阖家围炉长坐不眠,以待阳气复苏——

而九重宫阙的漫漫长夜,滋生的从不是故事,是一场关乎生死权柄的意外。

依着祖制,冬至百官休沐三日。

庆昌帝龙体欠安,冬至一应大礼——斋戒、南郊祭天、受百官朝贺、宫宴赐席——皆下旨由裕王代行。

便是那晚间的宫宴,皇帝也只在御座上坐着,受完群臣三拜九叩,象征性地动了动玉箸,便不再言语,只将手轻轻一抬。

满殿的目光与权柄,便随着这一抬手,尽数落到了下首裕王的肩上。

赵王在席上,脸色青了又白,险些维持不住一贯的优雅体面。如今他不必,也无法在父皇面前演那套孝子贤孙、赤忱真性情的戏码了。

便是他想演,也得父皇肯看他一眼。

如今他连见父皇一面,都需隔着重重棉帘,还演个屁!

父皇往日那些“老三最肖朕”、“老三性情率真”的夸赞,此刻字字如耳光,啪啪啪反反复复扇得他左右开弓,成了天大的笑话。

对,他就是皇子中最大的笑话!

太子既死,他这“皇长子”却要屈居老四之下,眼睁睁看着对方春风得意,代行天子礼,受百官朝拜,收拢人心,在御前承欢,成了众臣眼中地位无可动摇的“储君”。

赵王气得浑身发抖,那身亲王的大红纻丝朝服,本该衬得人威仪天成,此刻却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随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衣上金线织就的四爪行蟒,在烛火下抖成了模糊的金影。

他一双眼,左眼剜向春风得意的裕王,右眼却恨不能化作刀子,劈开御座前那半垂的锦帘,好看清帘后父皇的真实气色。

那帘子是黄公公命人垂下的,美其名曰“冬至风厉,恐伤圣体”。

可殿内暖炉烧得通红,何来一丝风?

欲盖弥彰!

这遮掩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父皇的身子是真不行了。竟还能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坐在这里——为他那个下贱婢生子出身的儿子,铺路搭桥,僭居大位!

庆昌帝略坐了坐便起驾离去,留下裕王与梁王代为应酬,与百官酬酢周旋。

赵王面皮绷得死紧,连一丝敷衍的笑也扯不出来,只将目光投向妃嫔席间的宁贵妃,递去一个阴沉的眼色。

宁贵妃眼波与他微微一触,旋即从容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向邻座低语一句,便带着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皇后离京,他母妃却仍屈居妃嫔之席,只得了“暂理”六宫的名头——看似位同副后,实则无一纸诏书,无半分晋封。

这算什么?

空握其权,不正其名。他母妃依旧是“宁贵妃”,日夜盼着的皇贵妃之位,到头来只换来父皇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你了”。

若非老四生母静嫔出身卑贱,依老四今日之势,恐怕此刻便不是静妃,该是静贵妃,乃至静皇贵妃了!

笑话!如今他们母子,便是这宫中最大的笑话!

眼见群臣围着裕王敬酒逢迎,余光扫过他时,还带着那似有若无的怜悯,赵王齿缝间都沁出冰冷的铁锈味。

父皇眼里没他,也就罢了。

可老四那个贱婢生的,如今竟也猖狂到不把他这个皇兄放在眼里!

从祭礼到宫宴,老四连一个正眼都未曾给过他。宫宴之上,老四高居御座之侧,俨然已是半个主人;而他这个三哥,却只能屈居下首。

连他此刻这愤恨的目光,都成了一场卑微的仰视。

储位未定,便已视他如无物。若真让老四坐上那个位子...

他与母妃焉有活路?

温恕那条老狗说得对。

时机稍纵即逝,不能再等了。若父皇真熬不过这个年关...那便是他与母妃的穷途末路。

宫墙内的热闹与算计,终究飘不出那重重朱门。而市井巷陌的烟火,也自有一番天地。

陆青裹着厚实的披风,与沈寒挽着手,漫步在正阳门外大街比肩接踵的节庆人潮中。自正阳桥向南,灯火绵延如昼,街道两旁酒肆、食摊、香烛铺子乃至卖冬至百事吉、新历日的摊子都还在迎客,热气与笑语蒸腾而上,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沈寒拉着她,灵活地穿过人群,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稍静的胡同。二人一早约定,冬至夜沈寒要带她去尝个京师独有的小吃。

至于是什么,沈寒却卖着关子不肯说。

胡同深处,一处背风的角落支着棚子,暖香正是从里面飘出。陆青才走近,便嗅到那股酸鲜扑鼻的暖香。沈寒拉她坐下,扬声道:“掌柜的,两碗酸笋鸡皮汤。”

陆青睁圆了眼:“鸡皮?这也能单独做汤?”

沈寒这才笑着解惑:“这家摊子可是老字号,就讲究这口。冬日干燥,用酸笋开胃,鸡皮富含油脂,熬煮后汤头最是醇厚酸鲜。喏,再加一勺茱萸酱,喝下去浑身冒汗,最是御寒。”

“郡主这么早便歇息了?”陆青抽出帕子,将方桌上的竹箸细细擦净。

沈寒轻笑:“我盯着她,用完了冬至圆子。馅是南边的做法,黑洋酥油润,红豆沙清甜,还加了桂花卤,她各样都用了半碗。今日外祖父留在宫中赴宴,祖母...与我也说不上两句话,家宴便散得早。我让刘嬷嬷伺候母亲歇下,这才出来寻你。侯府今日如何?”

陆青撇撇嘴:“也简单。侯爷入宫赴宴,夫人心绪未平,家宴也是走个过场。偏我们云海轩的小厨房,不知哪来的兴致,做了羊肉大葱馅的饺子。扶桑那丫头为哄我吃,还特意说用的是霜打过的‘高脚白’,只取葱白,又拌了黄酱...”

那用头罗面包的饺子,煮出来白嫩剔透,隐隐透出馅料的粉色,瞧着模样是真好。

她鼻子不自觉一皱,仿佛那冲鼻的辛气还在眼前:“饺子瞧着挺好。可惜我吃不惯那冲味,只尝了一个,剩下的全推给扶桑了,她一连吃了三大碗!”

说话间,一个裹着棉头巾的老妇端着木托盘过来,摆下两个粗瓷大碗。汤色乳白,浮着金黄的鸡皮块、嫩黄的酸笋丝,还有几叶碧绿的芫荽,热气腾腾。

老妇笑呵呵道:“二位姑娘趁热喝,咱家这汤是拿猪油起锅,老母鸡汤煨的,鲜亮着呢!”

陆青捧起碗,小心翼翼凑到唇边,先啜了一口。汤头滚烫,酸笋的脆爽与鸡皮的滑韧在齿间交织,茱萸酱的辛香直冲鼻息,呛得她眼眶一热,却舒畅地“哈”出一口气。

鸡皮像是先拿热油激过,外头一层酥脆,内里依旧糯滑,满是脂香。就着热汤,一口鸡皮,一口酸笋,一碗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暖融融、妥帖帖的。

待陆青喝完,沈寒搁下碗,才低声道:“外祖父说,赵德明甫一接手西山大营,便与袁彬联手,雷霆彻查成国公离京前埋下的空饷案。如今已有数名京官下狱问罪。他直言京师将生大变,让我与母亲暂避昌平...你如何看?”

陆青沉吟:“果然如此。傅鸣今日也递来消息,说钦天监昨夜急递密奏,言‘紫微晦暗,客星犯斗,主君父有厄,需红鸾星动以冲煞’。他们动作真快,怕是陛下...”

“嗯。”沈寒颔首,额发被汤的热气熏得微湿,“岁末诸礼连环,祭天、朝贺、赏赐、考绩,无一不是牵动朝野的关节。此时借‘冲喜’之名行事,既合孝道,又应天象,正可趁势搅动风云——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陆青目光一凝:“赵德明是定远侯所荐。听闻定远侯与成国公,皆以忠耿刚直着称。此人,究竟是何立场?”

沈寒忆起梁王之言,缓声道:“外祖父的回应颇堪玩味。他说,‘若论私谊,可称故交。我与他、陛下年少时,亦是曾并肩策马、共赴疆场的袍泽。’”

“然而,”她话锋微转,“他坐镇西北多年,手握重兵,更是赵王在朝中最坚实的倚仗。时移世易,这份故交,在皇权与兵权之间,还剩下几分重量?外祖父未下定论,只补了一句:‘陛下既肯用他举荐之人,便是信他——至少此刻,是信的。’”

陆青眸中光华流转:“没准,我们等的风,终于要来了。”

——那阵足以吹入帝王心隙、撼动天下棋局的东风,就要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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