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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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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疯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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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后,温瑜带着翠珠,上了绮楼。推开春晚阁的雕花门,便见一个华服背影闻声转来,紧接着是一声热烈到哽咽的呼唤:

“瑜儿!你来了!”

眼见那妇人一脸悲伤激动地朝自己奔来,温瑜下意识连退两步,拉开了距离,这才拧着眉,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冷冷审视过去。

细看之下,这武安侯夫人生得极好,双眸灵动,唇瓣丰润,连鼻梁与下颚的线条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显见年轻时是个美人。即便如今有了年岁,又被侯府的富贵滋养出通身气派,那份浸润在骨子里的明丽仍未褪去,站在京师贵妇圈中也绝不逊色。

温瑜心头莫名一紧:这张脸瞧着是养尊处优,可那眉眼、甚至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总让她恍惚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一面模糊的旧铜镜。

还有她眼中那毫无来由、却满溢欲出的慈爱心疼,只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抗拒!

温瑜侧身避开那欲搀扶的手,绕到桌案主位坐下,这才抬眸,目光淡得像初化的雪水:“侯夫人以花笺相邀,说是要给我添妆。温府与侯府素无深交,夫人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小乔氏眼圈瞬间红了,泪水滚珠般落下,她慌忙用帕子去掩,冲侍立一旁的容嬷嬷抬了抬下颚。

容嬷嬷立刻堆起满脸的笑,上前拉住翠珠:“好姑娘,前头花春堂的花露是京师一绝,鸭蛋粉也极细。走,嬷嬷带你去挑些好的,今儿都算我们夫人的。”

翠珠眼中迸出喜色,却仍迟疑地看向温瑜:“姑娘,这...”

温瑜自然看出这是要清场,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去吧,稍后再来。”

她心下疑云更重。

这乔夫人看着不大正常,见她两次,哭两回,人古怪,目光更古怪。

故意遣开翠珠,想必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话要单独说。她且顺水推舟,倒要看看这位举止异常的侯夫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待包间的门合上,小乔氏的泪又滚了下来,伸手想去握温瑜的手,声音带着颤抖的关切:“好孩子,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吧?”

温瑜猛地将手缩回袖中,眉宇间已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夫人,您究竟有何事?”

难不成把她叫来,就为了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往她伤口上撒盐?

还有哭什么哭,她一个要做王妃的人了,晦不晦气!

小乔氏被她眼神里的冰碴刺得一哽,心中酸楚难言。

女儿竟对她戒备疏离至此...

她拭去泪,目光直直望向温瑜:“瑜儿——”

“唤我温姑娘即可。”温瑜冷声打断,“我与夫人,似乎还没熟稔到可以互称闺名的地步。”

小乔氏被噎得胸口发闷,泪流满面:“你对我陌生,我不怪你。我今日贸然前来,是有一句逆耳的忠言——这赵王府,眼下看着是青云路,实则是悬崖边,绝非良栖啊。”

饶是她再糊涂,侯府的立场她也看清了。武安侯府是站在陛下与裕王一边,这便意味着,裕王的胜算最大。裕王若胜,赵王这个“皇长子”便是新朝最大的忌讳,便是新君卧榻之侧最醒目的那把刀。

她怕的不是女儿受委屈,是怕有朝一日,要为她收尸!

不能再等了,也无人可托。温恕凉薄,皇室凶险。这婚事,无论如何也要毁掉!哪怕她拼上一切。

温瑜猛地起身,话说得尖酸刻薄,讥笑连掩都不掩:“你算哪根葱,手伸到我们温府来了!你自家女儿不去管,倒管起别人女儿来了。怎么,让我不要嫁,好给你那宝贝陆青腾位子吗?!”

小乔氏被这话刺得心像被浸在捣碎的青梅汁里,酸得她浑身发抖,泪如泉涌。

积蓄多年的痛苦、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藩篱,她扑上前攥住温瑜,嘶声道:“...你就是我的女儿!瑜儿,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温瑜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血液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你...”她嘴唇哆嗦着,像看到什么可怖的妖魔,“你疯了!你胡说什么疯话?!”

她转身踉跄着想要逃离。今日就不该来!

小乔氏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拽住温瑜的衣袖,她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嘶吼着:“瑜儿,你看清楚我的脸!我才是你的生母!”

温瑜奋力想挣脱,可小乔氏却如旧友重逢,将她过往成长的点滴如数家珍,清晰无比地铺陈开来:

“你的乳母嬷嬷,是我千挑万选的。你八岁那年下令将她杖毙,我亲送百两银子去她家,此事之后无人敢提。”

“我费尽周折,寻来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送到你身边,教你插花、品茗、绘画、刺绣...只可惜她没两年便病逝,你又不喜人管束,便没再寻人给你。”

“你打小到大的喜好,母亲都记得。你独爱宋记的云片糕,我便将老师傅安顿进温府后巷;你及笄时羡慕波斯水银镜,我辗转重金求来,只让你父亲说是他寻的;你爱的螺子黛、蔷薇露,我样样都寻最好的,再让他‘偶然’带给你。”

最后补上关键一句:“还有...你右腋之下,贴近心口的地方,有一颗朱砂痣,鲜红如血,形似红豆。”

小乔氏泪水涟涟,目光执着锁着女儿:“瑜儿...我若不是你的生母,怎会对你的喜好了如指掌?何苦要为你打点嬷嬷、寻访名师?又怎会知道你身上最隐秘的印记?!”

小乔氏每说一句,温瑜的脸就白一分。说到最后,她已摇摇欲坠,只知拼命摇头。

她猛地推开小乔氏,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住口!我母亲是清流之首严阁老的千金!我是温阁老嫡出的女儿,是陛下钦定的赵王妃!你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诋毁朝廷命妇,亵渎天家恩典!”

小乔氏正沉溺于悲恸,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推,腰间狠狠撞上坚硬桌角,痛得她眼前发黑,却仍凭着本能死死攥住温瑜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便是永诀。

“瑜儿!”小乔氏泪如雨下,“我是在应天生下了你,怕你父亲膝下荒凉,才将你养在他身边...我若早知他是这般凉薄无情,绝不会把你留下!这十几年,我的心无一日不在油锅里煎着!你平日有个头疼脑热,我都不能亲自去看一眼,娘的心...早就碎了啊!”

“不——!不——!”温瑜歇斯底里地挣扎,伸手死死捂住耳朵。

小乔氏紧紧抱住她,哭声哀绝:“瑜儿,你与那小畜生不同。他遗传了严夫人的先天足疾,你却完好无损。这病是刻在严家血脉里的,你若真是她所出,岂能毫无痕迹?”

小乔氏将自己的脸贴近,近到呼吸可闻:“你这眉眼、鼻梁,还有你笑时左边这个浅浅的梨涡...”

“这世上,除了血脉相连的亲生母女,谁能长出这样...宛如镜中倒影的两张脸?!”

温瑜牙关打颤,却在小乔氏脸凑近的刹那,有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是那幅让她莫名心悸的绢画!

此刻,这张泪眼婆娑的脸,正正与画中人的眉眼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叠。

难怪!难怪她对那绢画刻骨铭心!那画中人的骨相,何止是像陆青...她也有几分相似!

还有...还有她痴肥跛足的哥哥,与她天差地别的容貌。她曾多么庆幸,自己是严夫人“完美”的延续,是上天对丧母孤女的额外垂怜。

原来不是垂怜。

是偷换。

她与哥哥,根本就不是一母所生!

她看着眼前酷似自己的妇人,硬生生逼自己问出:“你和我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小乔氏脸上羞愧与痛苦交织,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温瑜已经听不清小乔氏还在喃喃说些什么,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啸、炸裂:

她成了一个奸生子?!一个...见不得光的野种?!

她没有母亲,残废兄长也死了,那个如高山的父亲也坍塌了,她如今,仅剩下阁老千金、严阁老外孙女这个高贵的出身了。

可如今,连这出身都是假的...她甚至不如一个清白的农女!

她这种出身,赵王若知道,还会像从前一样爱她吗?还肯娶她做王妃吗?!

不!

她没听过,她从来没听过这些疯言疯语!

她还是温阁老的千金,她还要做赵王妃!

温瑜猛地伸手,死死掐住小乔氏的下颚,迫使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看向她:“听着。今日,你从未见过我,我也从未听过任何疯话。”

“你若敢漏出半丝口风,我绝不会放过你!武安侯府也不会容你!你会被千刀万剐,被万人唾弃,永世不得超生!”

谁敢毁她的王妃路,她就让谁下地狱!

温瑜恶狠狠的口气与目光中忽隐忽现的杀意,惊得小乔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尖利的指甲在小乔氏白皙的脸上掐出数道触目的血痕。

温瑜咬牙切齿:“我最后说一次,我是温阁老与严夫人的女儿,未来的赵王妃。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认!”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小乔氏狠狠掼向一旁,撞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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