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腊月,国子监的监生们陆续散了学。天寒地冻,归途迢迢,先生们体恤,便放了假。
陆松一回府,陆青便催他收拾行装,与太夫人一同往昌平别院去过个暖冬,年前再回。
谁知一连催了几日,陆松总有推托——今儿说去魏国公府习武,明儿说约了傅铮研习兵书,横竖要等长姐一同离京。
陆青见弟弟跟她玩起了“拖”字诀,索性这日直接拉了他去安隐堂,定要借祖母的威仪,让这头“犟牛”乖乖就范,早日动身。
安隐堂内,红罗炭烧得无烟无息,暖意融融,连那道挡风的锦缎棉帘子都被烘得软垂下来。
太夫人捻着紫檀佛珠,目光落在陆青身上:“青儿,你既让松儿陪我,自己为何不同我们一道去?”
陆松亦是不解:“赵王大婚,父亲母亲赴宴便是。长姐又未出阁,同去昌平岂不正好?你正月里病过一场,前些日子又染风寒,正好去泡泡温泉,祛祛病气。”
陆青笑得云淡风轻。
幸好这犟弟弟不知道,她前头那场风寒是在夹壁墙内听吵架,硬生生冻出来的,与从前的病根毫不相干。
陆青笑吟吟上前,挽住太夫人:“祖母安心,青儿也去的,只是稍晚几日——我与郡主、沈姑娘一早有约要一道同行,不好反悔。眼看又将大雪,不如让松儿先陪您动身,也免路滑难行。”
太夫人眸色沉沉,手中佛珠缓缓捻过一颗:“郡主那边,可是被宫里什么事,给绊住了脚?”
陆青轻轻颔首:“是。郡主日日被召入宫,陪伴宁贵妃娘娘说话,一时...难以离京。”
宁贵妃虽无后名,却掌六宫事。于郡主而言,她是君,是尊长,更是宫中权势最盛的女人。郡主纵是宗室贵女,在此等宫规与权柄前,亦只是臣。
贵妃日日召见,今日追忆太后严苛以示体恤,明日诉说多年惦念以表亲情。每回郡主离去,必由心腹女官亲送,并“顺口”定下明日之约。赏赐更是接连不断。
不过三五日,宁贵妃已熟稔到让郡主唤她一声“皇婶”。这本是皇后才当得的家人称谓,从贵妃口中提出来,却一派坦然自若。如此降尊纡贵,其意昭然,郡主实难推拒。
郡主还曾试着提了一句“赵王大婚,娘娘想必繁忙”,宁贵妃话里的轻鄙便毫不掩饰:
“底下人自会操持,礼部亦会按制督办,走个过场罢了。本就是为陛下冲喜,婚礼、新妇皆在其次,要紧的是我儿这片为父祈福的至诚孝心。”
字字句句,皆为赵王描金镀彩:“这孩子的心思,最是纯赤。陛下心里明镜似的,这诸多皇子中,也唯有他,是将君父安康置于万事之上的...”
陆青叹气,难为郡主了,日日要被按着听宁贵妃变着花样地夸儿子。
沈寒说了,她可留下相伴,最迟大婚日必走。
可陆青难以安心,思来想去,仍决意留下。
赵王母子俩可没什么底线,大婚之日必有风波,扣住郡主,其意只在梁王。
陆松见长姐眉宇紧锁,出声安慰:“既然长姐要等郡主与沈姑娘,那我便先陪祖母过去。有孙儿在,定会妥帖照料,长姐无需挂心。”
太夫人缓缓点头,补上一句:“青儿,最迟腊月十八,务必动身来昌平。我与你弟弟,在别院等你团圆。路上积雪,宜早不宜迟。”
腊月十八,便是赵王大婚日。
陆青心头了然,想必祖母也猜到宁贵妃那点小心思,乖巧应道:“祖母放心,青儿记住了。那日我与郡主同行便是。”
陆松眼神一亮:“长姐,冬至那日我汲了满满一瓮井水,都说此水可经年不坏。待您与沈姐姐到了别院,咱们正好煮茶赏雪!”
陆青笑着点头,转而问太夫人:“祖母,您既称病,父亲何不递一封辞谢帖,婉拒去赵王婚宴?”
太夫人捻着佛珠,轻轻叹了口气:“是侯夫人的意思。她说有爵之家都去,独独咱们侯府不去,未免扎眼,惹人闲话。再者,侯爷也不好明着驳赵王的面子。”
陆青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是了,温瑜出嫁,小乔氏这个亲娘,怎么也得亲眼去瞧一瞧。
“说来也怪,这几日我倒没怎么见着母亲。”陆松有些不解,“她似乎日日带着容嬷嬷出门,说是为着赵王婚宴,她的礼服头面还有不妥帖处,要亲自去找匠人改。”
陆青心下微觉古怪。
这般天寒地冻,小乔氏只需递个话,多的是人捧着东西上门供她这个侯夫人挑选。
或许...是为给温瑜添妆?
陆青眼下也无暇深究,最要紧的是先将祖母和弟弟哄去昌平。
许是她催促得紧,不过一二日,行装便已齐备。武安侯亲自送出了城,马车辘辘,驶向昌平别院。
二人一走,府里便更显空旷。侯爷常居衙内,小乔氏与陆青之间也早就免去了晨昏定省,陆青乐得清静。
入了夜,云海轩内暖意融融。
扶桑挨着她,絮絮叨叨:“姑娘,行装都收拾妥了,点心也吩咐小厨房先备下。腊月十八那日咱们得早些动身,听说京郊的雪还没化呢,路肯定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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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捧着茶盏,心不在焉地应着。陈嬷嬷撩帘进来,冲陆青努努嘴,随即伸手将小丫头拉起来:“走吧,时辰不早了,让姑娘静静心。”
陆青一眼瞧见陈嬷嬷身后的傅鸣,顺手为他斟了杯热茶。
傅鸣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先握住陆青的手试了是温的,这才接过茶盏:“好几日不见,瞧你这下巴尖的,定是又没好生用饭。”
陆青微微仰起脸,嗔道:“哪有?前几日去沈园,沈寒非让我多吃几碗,我都吃圆了。”
她把脸凑过去,傅鸣顺势用指腹摩挲了下,低笑道:“与从前比,还是清减了。”
陆青就着灯火细看他,眉头微蹙:“你倒是胡茬都出来了。可用过饭了?我这儿还有点心和热茶。”
傅鸣颔首,握住她的手:“腊月十八便是赵王大婚。你拖延至今,是在等郡主。那日,无论情形如何,你必须离开。无咎会带人护送你与郡主一行,直抵昌平。”
陆青垂眸,指尖描过傅鸣掌中粗粝的茧痕,轻叹:“若不是怕留一手茧子,我真该同松儿一道,去你那儿拜师学艺。如今他都能护着祖母出行了,我却手无缚鸡之力。”
傅鸣轻笑,将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你想学,日后我亲自教你。”他语气旋即一转:“宁贵妃强留郡主,也将你们绊住了。她这几日屡次想闯西苑面圣,都被殿下的人挡了回去。眼下风声紧,你们不如提前一日动身?”
陆青缓缓摇头:“走不了。沈寒递来消息,宁贵妃已邀定郡主,腊月十七仍要入宫。道是赵王大婚乃为陛下冲喜,她身为生母,需提前净心斋戒,并邀一位福泽深厚的宗室女相伴,共祈祥瑞。”
傅鸣冷笑:“赵王府这些时日也号称阖府食素,还特意让钦天监将迎亲的吉时定在了酉时——天都快黑了,真是好一场‘冲喜’。”
陆青轻轻拍了拍他:“放心吧,我与沈寒说好了,那日定然早早出发。梁王殿下也派了人,无咎就留在你身边,你更需要人手。”
傅鸣语气斩钉截铁:“不,无咎必须跟着你。你平安最重要,我在京师才能心无旁骛。待他护送你们安全到昌平传信,我自能安心。”
陆青定定看了他片刻,缓缓将头靠在他肩上,低低应了一声:“好。”
傅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二人相拥,一时俱是无言,享受着冬夜的宁静。
屋内炭火偶尔噼啪轻响,几步之外的窗棂外,一弯冷月如钩,清清冷冷地悬于天幕,银辉如寒霜,片片覆于地上,漠然俯瞰这座即将迎来动荡的煌煌帝都。
陆青靠在傅鸣肩头,那肩膀沉稳如磐石,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与力量,浸在这份难得的踏实里,她缓缓阖上了眼。
傅鸣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发,声音低柔如夜风:“累了就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睡着。”
陆青没有应声,只在他怀中极轻地动了动额发,如倦鸟归巢后的一声呓语。
夜色,在炭盆渐弱的红光里,一寸一寸深浓,投下一双依偎的静默人影。
窗内,斗室春暖。
窗外,京师的冬夜,正在巨大的阴影下,无声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