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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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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转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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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如刀,赵王却觉浑身血脉贲张。

他率一队黑衣轻甲的死士,纵马狂奔,刻意绕开重兵布防的玄武门,朝着东华门亡命飞扑。

数十年的隐忍,都在这搏上一切的飞驰中。

马背的颠簸让他眩晕,更带来一种战栗的畅快。

这是他身为皇子以来,第一次如此不计后果,将结局攥在自己手中!

方才西苑那声巨响,便是为他改天换地而鸣的礼炮,是专为他登极而奏的凯歌!

哈哈哈!

父皇,您终究是“驾崩”了。

您不给的,儿臣便亲手来取!

老四,很快就会下去侍奉您。

待舅舅的兵马一到,还有叛主的温恕与赵德明...

这条黄泉路,您不会寂寞。

风雪如割,裹了厚布的马蹄踏碎深夜,扬起阵阵雪雾。

临近东华门,赵王一勒缰绳,“吁——”骏马扬蹄嘶鸣,在宫门前停下。

赵王驻马,盯住前方。

朱红的东华门在风雪中巍然矗立,门洞幽深,门前本该有森然林立的禁军侍卫,此刻却空无一人。

唯有风雪呼啸而过,在一片死寂中卷起雪沫。

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赵王眉头紧锁,微微侧首。

身后的死士头领立即驱马近前,压低了声音:

“殿下,情况不对。自王府出来这一路,太‘干净’了。莫说巡城的五城兵马司,连个打更的更夫、野狗都不曾见到。这...倒像是刻意给咱们清了场。”

赵王心头那丝隐隐的不安被骤然挑明,但他立刻强行按下,嗤笑一声:

“慌什么!定是老四和温恕把兵马都堆在了玄武门,就等着本王去撞网!”

他语气愈发斩钉截铁:“几处要紧宫门的掌司、内使,早被本王用金子喂成了自己人!玄武门刚有异动,消息就递出来了。”

死士头领警惕环视着周围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还有一事。按计划,从前厅撤下的那批兄弟,此刻该到了。可现在...莫说人影,连声马嘶都听不见。”

风声厉啸,吞没了身后的一切退路。

赵王猛地扭过头,目光钩住宫门外那条深不见底的漆黑巷道。

“此刻犹豫,才是死路!”

他转回脸,是说与头领听,也是压住自己心头那丝疯长的寒意。

“禁军主力必被老四钉死在玄武门!西苑一炸,他更得赶去救火善后,这正是天赐的缺口!”

死士头领回头,扫过身后区区二十骑,声音紧绷如弦:“殿下,宫内甬道深长,殿宇重重。若有强弩据守高处,或重甲伏兵前后合围,我等...便是以卵击石。”

“怕什么!”赵王低吼,眼中血丝密布,“母妃早已替本王扫清了后宫关隘!此刻那片地方,就是无人巡视的盲区!只要本王从后突袭,便能轻而易举宰了老四!”

他面孔在雪光映照下近乎狰狞:“父皇已死!待本王提着老四的人头出去,便是这皇城、这天下名正言顺的新主!到时候,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禁军,敢对新君动刀?!”

宫门近在咫尺。

到了这里,便只剩前进一途。

他“唰”地拔出腰间佩刀。

雪亮的刀锋划破夜色,寒光刺目,直指前方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门洞。

“既踏上了这条通天路,便没有回头箭!”他纵声喝道,声音在风雪中激荡,“去!叩门!便说本王来了,让他们速速开门。”

死士头领利落翻身下马,靴子陷入没过脚踝的积雪,雪夜里只闻“咯吱”的闷响,走向那扇寂静得令人心悸的朱红宫门。

他抬手,正欲叩向冰冷门环——

“砰——!”

一声爆鸣撕裂雪夜死寂!

火光在门洞深处的阴影里骤闪。

赵王惊愕望去。

上前叩门的死士头领身躯猛然一僵,后背轰然炸开一团血雾,他甚至来不及转身,便如一段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向前扑倒在宫门前的雪地里。

猩红的热血泼洒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不待他反应——

“轧——”

沉重的东华门,竟从内部缓缓洞开。

与此同时,宫门两侧阴影中、御街拐角处,无声涌出数十名兵士。

他们身着赤色布面铁甲,头戴缨盔,手中制式鸟铳的铳口,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死亡幽光,铳阵森然,将赵王及其二十余骑死死围在中央。

赵王喉头一甜,刚欲嘶声喝问——

“砰砰砰砰砰——!”

密如骤雨的铳声次第炸响!

火光在四面八方连绵闪烁,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铅子轻易撕裂死士们的棉甲与血肉,他身后那些片刻前还杀意凛然的精锐,此刻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浪迎面拍下,齐齐从坐骑上掀翻、栽落。

骏马哀鸣,无主践踏。

整个过程快得残忍,不过两三次呼吸之间。

没有呐喊,没有金铁交击,只有鸟铳冷酷的齐射、铅子破空的尖啸、骏马受惊的嘶鸣、**坠地的闷响,以及迅速弥漫开的浓重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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铳声惊炸,赵王胯下的骏马凄厉长嘶,前蹄狂扬,将呆若木鸡的他狠狠甩飞!

赵王重重砸在雪地上,筋骨欲裂,眼前发黑,满嘴都是血腥与雪沫的泥泞味。

那身未来得及更换的玄色冕服,沾满污雪泥泞,在铳焰余光的映照下,狼狈得刺眼。

他挣扎抬头,瞳孔骤缩——

数支黑洞洞的铳口,森然锁住他,如索命幽魂。

神机营?!

不...这绝无可能!

就在两日前,温恕才以“缉拿鞑靼细作,严防边防图泄露”为由,请下了“卫戍京师,九门昼夜戒严”的严旨。

旨意森然:无朕特旨亲批、兵符勘合,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出入京城!

魏国公虽掌着神机营,可没有符令,他们连营门都出不了!

神机营若无令入城,形同谋逆!这是铁律!

更何况,朝阳门、东直门的守将里,有他重金喂熟的心腹。若真有大队兵马夤夜入城,他岂会收不到半点风声?

梁王缓缓自宫门内的阴影中迈出,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看向赵王,眼底一片沉痛。

赵王被掼在地上,浑身骨头似散了架,挣扎几次竟未能起身,只能勉力撑起半边染血的身子,嘶声问道:“八、八王叔...神机营,怎会在你手里?!”

“赵王!”梁王的声音,在风雪中默然苍凉,“你糊涂...你竟真敢谋逆弑君,走到这一步!”

都是骨肉至亲,若他肯在最后关头稍有一丝迟疑,尚存一线转圜之机。

可这孩子,偏如飞蛾扑火,与当年那走上绝路的先太子何其相似。在他们眼中,弑父弑君,竟不过是通往龙椅的一道必经台阶。

赵王不甘地别开脸,望向身后东华门外那条黢黑无声的御街巷口。

“不必看了。”梁王看着仍在挣扎的赵王,“你的人,没出三条街,就被截住了。倒是要多谢你,为掩人耳目让他们分批行动,清剿起来,方便得很。”

几条街外隐约传来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

神机营在无声收队,五城兵马司的辎车正在拖走尸首。

雪,下得更急了。

兵卒们将一具具尚存余温的黑衣尸身拖上板车,铲起道旁的积雪与浮土,仓促掩盖住地上最刺目的血泊。

漫天风雪下,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正被迅速涂抹、掩埋。

片刻之后,这片刚刚被硝烟、惨叫与热血浸透的空地,已覆上了一层平静的新雪。

赵王瞪着梁王:“八王叔,神、神机营...你、你是得了父皇手谕?那‘封锁九门’的严旨,自始至终...都是个请我入瓮的幌子?!”

梁王默然伫立,玄氅在风雪中纹丝未动,如同庙中神像。

“八王叔!”赵王嘶吼起来,脸上血泥狰狞,“父皇已死!裕王谋逆!本王是来平叛的!你为何杀我的人?!难道...你与老四那逆贼,本就是一伙?!”

话音未落——

“砰!”

一个圆滚滚、湿漉漉的黑影划破风雪,砸在赵王眼前的雪地上,溅开一片血花。

一颗人头。

赵王下意识低头,正对上一双凝固的、暴突的眼珠。

是今夜在西苑负责引爆火药的小火者!

他脸上那狂喜到扭曲的笑容尚未褪去,双目却已暴突凝固。

仿佛上一刻还在狂笑,下一刻便身首异处。

“啊——!!”

赵王骇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向后蹭去,在雪泥中拖出污秽的痕迹。

“赵王殿下。”

傅鸣从梁王身侧的阴影中踱出,玄衣轻振,落下些许雪尘。

他负手立于赵王身前,垂眸俯视,“这人说,风雪太大,急着去赵王府寻您报喜。我见他行色匆匆,便‘好心’送他一程。”

他目光落在那颗仍在缓缓渗血的头颅上,语气轻描淡写,“瞧,这不就见着您了。”

赵王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他、父皇...西苑...”

梁王缓缓摇头:“陛下给过你生路。是你自己,执意重蹈先太子的覆辙。弑君弑父,天理难容。”

“不!不是我!”赵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脸上雪、血、涕泪模糊一片,五官扭曲。

极致的恐惧攫取了他全部神智。

出发前吞天噬日的野心,那身玄衣纁裳的威仪,此刻全成了泡影。

他挺起上身,试图在泥泞中挤出几分皇子的威仪,只是手臂剧烈发抖,神色愈发仓皇滑稽。

“你没有证据!你这是构陷!!”他嘶声力竭,手指胡乱指向那颗头颅,“单凭一个阉奴!就想定本王的罪?!本王是来救驾的!真正的逆贼是——”

他眼珠疯狂乱转,凄厉尖叫:

“是温恕!!是他!是他要谋逆!!”

“是他——设局诓骗了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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