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傅鸣、许正三人扬鞭策马,顶着漫天风雪,向着后宫深处疾驰而去。
马蹄踏破深宫禁地的死寂,碎雪与夜色一同在蹄下飞溅。
这或许是大贞开国以来,头一遭有人敢在宫禁之内纵马狂奔。
自宁贵妃执掌六宫以来,后宫诸人无不屏息低眉。贵妃令下,从无违逆。
譬如今夜,贵妃传令各宫闭门,斋戒祈福,便真的一灯如豆,万籁俱寂。
直到西苑地动山摇的轰响传来,主子们终于坐不住了,纷纷遣出贴身内侍,想去探个究竟。
人刚至宫门,便又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
只道是方公公一身浴血,提着刀,领着几人正打门前过,那架势,任谁瞧了都腿软。
宫墙之内,都有一套活长久的秘诀:该聋时聋,该瞎时瞎,该傻时,就得是个十足的傻子。
故而此刻,即便听闻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也再无人敢探头张望一眼。
以致于三人一路纵马,茫茫大雪间,竟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风声呜咽,雪落簌簌,远处几点灯影在雪幕中飘摇不定,四下里一片死寂。
傅鸣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如厚雪,一层沉过一层。
疾驰中,风雪几乎糊住了视线,只能凭借一点模糊的影子,死死咬住前方梁王的坐骑。
傅鸣牙关紧咬,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迟迟未收到无咎的传讯,原以为是风雪阻路,或是她们已避去昌平别院,消息往来慢了。加之今夜为请君入瓮,九门戒严,他便更以为只是寻常延误。
万没想到,温恕竟敢在谋逆的关头,仍分出狠手,朝她们扑去!
都怪他...只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却将最要紧的人置于险地!
傅鸣猛地甩开扑面的雪沫,喃喃低语:
“陆青...等我!”
陆青自听不见傅鸣那声碾碎在风里的低语。
此刻,她正与沈寒互相搀扶,在没脚踝的深雪里踉跄奔逃,身后是方公公与他所率的四条人影。
湿透的绣鞋早已失去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淬火的冰棱上,寒气锥心刺骨。
陆青左臂的伤处不断渗血,袄袖、披风乃至缠裹的帕子,皆被雪水与血浸得透湿沉坠,每一次牵扯,都是锐利的痛楚。
风雪扑得人睁不开眼。
陆青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攥紧沈寒的手腕,回身望去——
雪地上,两行清晰的脚印蜿蜒向后,直指她们来路。
“不行,”她喘着粗气,声音在风里被撕扯得断断续续,“雪太深...脚印太明显。我们甩不脱。”
方公公尖厉的怒骂,已如被扼住脖子的公鸡嘶鸣,穿透风雪,隐隐追来。
“找个空殿躲起来?”沈寒急问,目光落在陆青冻得发紫的唇上。
陆青摇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卷走:“如今还能借风雪周旋。若进了屋子,便是自囚绝地。他们五人,擒我们两人,易如反掌。”
她抬手指向前方影影绰绰的楼阁轮廓,“那里好似是御花园。我们不跑了。”
“跑下去,不是冻死,就是力竭被擒。”陆青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字字砸在风雪里,“干脆跟他们拼了!”
沈寒重重点头。
与其无声无息湮灭于雪中,不如奋力搏一条生路。
二人搀扶着,以残存的所有力气,冲向御花园洞开的门廊。
园内枯枝如铁,天地间唯余莽莽雪白。所有草木亭台皆被厚雪吞没,了无生气。
陆青一眼攫住园中地势:
假山畔一片冰湖,乃是引玉河活水而成的“澄碧池”,此时湖面覆雪,宛如一块冻住的苍玉。
湖畔四周,高低错落的太湖石假山群环抱,堆叠出小蓬莱的景致,一角接回廊,一角临冰面,天然形成一片易于藏身与周旋的绝地。
她心念电转,咬牙扯下缠裹伤口的湿帕。
帕子浸透血水,撕扯的锐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沈寒,”她声音因冷与痛而微颤,“在这里,等他们。”
沈寒会意,接过那方染血的帕子,提起湿重的裙摆,疾步走至湖边显眼处,将帕子半掩半露地按入雪中。
一点暗红,在无瑕的雪白中刺目如警。
二人旋即闪身,匿入假山石的背风凹陷,紧紧挨着,用尚存温热的掌心拼命揉搓对方冻僵的手指,屏息聆听。
风雪呜咽。
杂沓的脚步声与方公公愈发清晰的尖厉咒骂,正穿过月门,朝着园子,步步逼来。
“快!那两个小贱人必定在此,跑不远了!给我搜!”
隔着太湖石嶙峋的缝隙,她们看见方公公提着匕首,一瘸一拐地当先闯入御花园。
他半边脸上糊满暗红的血污与雪泥,右眼处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水浸透,在雪光下状如血狱罗刹。
身后四名佩刀内侍紧跟而入,个个满头满身覆雪,脸颊冻得青紫,嘴唇不住哆嗦,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陆青与沈寒屏息对视。
陆青抽出袖中的鸣凤簪,幽玄铁的乌光冷冽逼人。
沈寒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迅速拢于袖中,凑到嘴边呵气。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掌窝深处幽然亮起,随即被她严密地笼在袖内,递向陆青手中的簪尖。
“公公,您看!”一个眼尖的内侍已瞥见湖边雪地上那点刺目的暗红,“有血迹!”
方公公独眼阴鸷扫视四周,冷笑一声:“雕虫小技。定是那丫头故意留下的饵,想引咱们去湖边,好教人失足落进冰窟窿。”
他举起仅存的完好左手,凌空一挥。
“你,过去瞧瞧,脚踩实了再挪步。其余三人,以湖为中心,十步为距,给我把这片假山石头缝都翻过来!她们冻了一路,撑不了多久。”
那被点到的内侍脸色一白,猛然想起方公公右眼被碎石砸烂的惨状。
他咽了口唾沫,刀尖颤巍巍地指向雪地,一步一戳,挪向湖边,直至蹭到帕子跟前,预想中的塌陷并未发生。
他长长舒了口气,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挑起来,翻了两翻,真就是块浸透冷血的帕子,硬邦邦一团。
他心下稍松,回身便欲招呼同伴——
就在转头的一刹那,方才同伴走过的那座太湖石旁,赫然多出一个人影!
“小——”他警示的尖叫尚未冲出口。
从巨大假山群阴影中潜行而至的沈寒,右手攥着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山石,已精准狠厉地砸在了内侍的膝弯!
内侍猝不及防,双腿瞬间脱力,整个人向前猛扑出去,“砰”一下,脸朝下重重栽进雪中,呛了满口冰雪。
变故陡生,其余几人惊骇僵住。
电光石火间,沈寒已丢弃小石,俯身抡起一块称手的山石,朝着倒地内侍毫无遮挡的后脑,用尽全身力气夯砸而下!
“砰——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混着骨裂声,那内侍的头部在石下猛地一陷,雪地登时溅开一片红白。
内侍来不及哀嚎,四肢仅剧烈痉挛了一下,便彻底瘫软。
与此同时——
假山石旁的另一名内侍,正被同伴的惊变僵在原地,脖颈侧方却猝然传来滚烫如烙铁的剧痛!
他猛地拧头,目眦欲裂中,只见陆青不知何时已贴至身侧,手中紧攥的正是那支曾抵在宁贵妃颈间的簪子,此刻已扎入他颈侧!
他暴怒着伸手去抓,掌心甫一握住簪身。
“呃啊——!”
烫!
那簪子好似刚被加热过,掌心烫得刺痛,他本能地缩手。
就在他分神的电光石火间,陆青握簪的手腕顺势向前狠狠一送、继而向内猛地一剜!
“嚓——噗!”
簪尖彻底没入又搅断血脉。
滚烫的鲜血从捂住的指腹间激射而出,陆青别开脸,鼻尖满是腥气。
内侍踉跄着倒退两步,随即仰面栽倒在雪中,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不过两三个喘息之间。
余下的方公公与两名内侍,甚至来不及将刀完全拔出,两名同伴已接连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