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赵溪月识破了她的目的,心疼银钱,不肯花高价买下她手中的箬叶,也要跑去颇远的地方,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买得到足够赵记食摊使用的箬叶。
且她知道赵溪月一向在做吃食上并不将就,这买箬叶的时候,还要挑挑拣拣上许久,极大概率会耽误比她预想还要多的时间。
说不定,还会耽误卖角黍给醉仙楼,引得那姜承轩心中不悦,两个人的合作关系因此受到影响。
若是这样,她便能彻彻底底地出上一口恶气。
可以说,这个办法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如何都能让赵溪月憋闷难受上许多时日。
可为何千算万算,且眼见目的即将达成,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陆巡使和程巡判?
冒出来两个不相干的人也就罢了,他们两个,好端端地怎么就跑到那通许县去了?
还碰巧遇到了一片箬竹林,还突发奇想地采摘了这么多的箬叶回来?
而且还是要白送给赵溪月用,一下子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这这……
这事情,就当真这么巧?
巧到让她所有的谋算都功亏一篑?
一想到方才赵溪月那喜笑颜开的模样,庄娘子便觉得心中一阵一阵憋闷,堵得胸口难受。
而若是再想起方才陆巡使和程巡判两个人……尤其是程巡判,一脸懵得时候,庄娘子越发觉得想呕上一口血出来。
毕竟若是赵溪月聪明机敏,未雨绸缪地准备好所有,让她无计可施,她倒是没有这般烦闷。
可这明摆着是事情凑巧,老天爷都帮着赵溪月,这就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生气!
庄娘子忍不住将脚跺了又跺。
在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后,庄娘子最终无奈地吐了口气,看向脚边的这几竹篓箬叶。
事情不顺利,平白积攒了这般多的箬叶,必须得处理掉才行。
否则,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亏大发了。
庄娘子强忍着呕血的冲动,耐着性子高喊叫卖起来,“箬叶,新鲜的箬叶,特地从通许县那边采摘的,宽大肥厚的箬叶……”
此时已是傍晚,汴河大街上的许多铺面已是点了灯,挂上了颜色各种的灯笼。
街上的行人虽然并不曾减少,可大多是饭后出来闲逛,悠闲取乐之人,对厨房里面会用到的箬叶,并不感兴趣。
即便有那么一两个停下脚步的,在看了那几大篓的箬叶后,料定庄娘子此时生意不顺,便趁机压了低价。
品质好的箬叶,最多只肯出四文钱一捆,品质差一些的,则是只出三文钱。
柳梅的箬叶品质高,庄娘子是按着昨日赵溪月的价格,每捆六文钱买的,而那些普通的箬叶,则是花五文钱买的。
这般高价买,低价卖,一进一出的,竟是要亏上许多银钱,让庄娘子难以接受,当下瞪了眼睛,伸手将那人手中的一捆箬叶夺了过来。
“价格压得这般低,活不起了不成?这捆六文,这捆五文,若是买不起便去旁人家买去!”
问价的是一个体型偏胖的中年妇人,被这般数落,当下生了恼意,斜眼瞪了庄娘子一眼,“去旁人家便去旁人家,真当这汴河大街上唯有你一家卖箬叶的?”
“不过就是看你一个年轻小娘子这个时候了还在这儿卖箬叶,瞧着有些可怜,便想着买上一些,也能让你早一些做完了生意,早些回家去。”
“结果呢,有些人不识好人心呢,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算我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啧,就你这种做生意的架势,我看你今天的箬叶是别想着再卖出去了,这般放一晚上,就等着你这些箬叶明日捂了发臭吧!”
“到时候,你一文钱都赚不到,就知道自己错处了!”
眼下天气渐热,哪怕是夜晚,也已经没有了早些天的凉意,新鲜的箬叶水气大,白天又被日头晒过,地表的温热蒸过,到了晚上后,箬叶挤得满满登登,热气散不出去,是极其容易被捂得生出异味。
若想避免这种状况,晚上便需得将所有的箬叶全都摊开晾晒一番。
可这样一来,箬叶便会干巴许多,与那些晨起新鲜采摘来售卖的箬叶没有办法比,也自然会卖不出去。
到最后,极有可能要将这些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箬叶白白扔掉……
庄娘子自是明白这一点,但此时却是脾气上来,并不肯承认,只是恶狠狠地瞪了那妇人一眼,“我就算是将这些箬叶全部扔掉,也不贱卖!”
啧!
这到底是做生意的,还是想着来怄气的?
妇人也懒得跟庄娘子多说话,翻了个极大的白眼之后,便挎着手中的竹篮离开。
临走时,没忘记说上一句风凉话,“那你就等着把这些箬叶全都白扔吧!”
这话,气得庄娘子将脚跺了又跺。
白扔?
白扔也不便宜你这种贱人!
更何况,这箬叶新鲜,如何卖不出去?
信不信她有本事将这些箬叶全都卖了出去,而且还能卖个高价?
庄娘子铆足了劲儿,仍旧大声吆喝起来。
只是夜幕渐渐降临,又有了方才庄娘子与旁人生了口角的事儿,越发无人问津。
眼看这夜色渐渐浓重,庄娘子心中也渐渐焦急起来。
一辆牛车从远处缓缓而来,路过庄娘子时,停了下来。
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生的有些矮瘦,一双眼睛却是溜圆的大,透着十足的精光。
后生嘿嘿一笑,抓了抓耳朵,冲庄娘子道,“你怎地在这里卖箬叶?”
“我不在这里卖箬叶该去哪里买?”庄娘子心中憋着一口气,呛声道,“你是何人,管这么多做什么?”
“倒不是我想多管闲事,只是我方才刚刚给樊楼送货,正瞧见樊楼那正在收箬叶,十五文一捆的高价,要求却不甚多,还说这样的价格,不拘多少箬叶,他们都收。”
后生道,“这可是顶好的买卖,引得许多人争相去卖箬叶,所以我才好奇,为何这位娘子在这里售卖箬叶,而不是去樊楼那边卖?”
樊楼十五文一捆收箬叶?
这不是她先前扯得谎么,还真有人当真了?
庄娘子嗤笑,“旁人瞎说的话,你竟是也要当真,还想着来哄骗我?你当我是傻的不成?”
“扯谎?不是不是不是……”
后生的手几乎摆成了拨浪鼓,“才没有扯谎呢,这不,我刚才刚给樊楼送货,亲眼看见管事的在那吆喝呢,还能有假?”
“得,看你这模样也像是不信的,也罢,算我多嘴!”
后生面上浮了几分愠色,“这年头,还真是不要当好人,好心人向来都没有好报,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何必非得来坑害你?”
“真是……哎!”
后生此时恼怒的模样,让庄娘子心思一动。
莫非,这樊楼当真要高价收箬叶?
毕竟樊楼生意红火,临时遇到角黍售卖量大,箬叶不够用的情况,需要买了箬叶回去,也是可能的。
且自她放出樊楼高价收箬叶的风声后,那些喜笑颜开前往樊楼卖箬叶的庄户,都不曾再回来,不正说明她以为的扯谎,实际说得是事实?
更何况,从前樊楼做那桑葚甜点时,不就一掷千金,买断了整个汴京城中的桑葚,使得其他人在外面根本买不到桑葚吗?
此时花些高价来买箬叶,也不是不能!
若是如此,她的这些箬叶,还有救!
她还能借此赚上一笔!
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
庄娘子心中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喜笑颜开起来,冲着那此时骂骂咧咧的后生行礼,“小哥儿莫怪,我也是怕是骗人的话而已,既然此事是真的,真的是要多些小哥儿告知,我这就听小哥儿的,去樊楼卖箬叶。”
“这就是了。”
后生的面色和缓了许多,“我好心,换你一声谢谢,我这心里才舒坦一些嘛。”
“成,你赶紧去樊楼吧,若是去的晚了,只怕樊楼就买够了箬叶,不买你的了。”
“是是是……”
庄娘子弯腰去提脚边的竹篓,想着将竹篓的襻带放到肩头,但突然又停了动作。
以她的力气,最多只能背上一篓,剩下的那几篓,可怎么办?
思索片刻后,庄娘子伸手拦住了那赶车的后生,“小哥儿手中有车,可否帮我把这些箬叶拉到樊楼去?”
“拉你去樊楼?”
后生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这刚拉完货,还得赶紧回去给掌柜的交差呢,若是晚些回去,可是要被掌柜的骂呢!”
“不白让你拉,给你十五个钱!”庄娘子给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大方的价格。
后生略略思索后,道,“二十文,我就拉你一趟!”
也罢!
庄娘子咬了咬牙,“成,就二十文!你搭把手,给我搬一下。”
“行。”后生倒是十分爽快,伸手去帮着庄娘子搬竹篓。
更道,“不过我先跟你说好,给你拉不到樊楼跟前,那边的管事和我家掌柜的熟悉,若是让他瞧见,是要到我家掌柜的跟前告我拉私活的状,那我到时候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行,按你说得来!”
只要来得及将这些箬叶都拉到樊楼去卖个高价,大赚上一笔,这些都只是小事。
不必在意!
几个竹篓很快搬上了车,庄娘子也坐到了车头上面,后生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鞭花儿,车子缓缓向樊楼而去。
夜色渐渐浓重,韩氏家中的院落,却是灯火通明。
一众人围着炭炉而坐,炭炉上面,放着一口不断冒着热气的铁锅。
赵溪月打开铁锅的盖子,热气夹杂着浓郁无比的香气汹涌而来,浓郁霸道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待氤氲的热气散尽,铁锅中的景象也完全呈现在众人面前。
酱色的汤底,质地渐渐变得粘稠,使得咕嘟咕嘟冒起的泡都显得小而细密。
两个个头颇大的猪前肘被气泡的不断破裂震得微微颤动,用筷子来夹,炖煮了足够长时间的猪肘肉便十分轻易地脱离了骨头。
肉眼可见的软烂,和阵阵往鼻孔中钻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地将一块猪肘肉放入口中。
肘子皮软糯,入口即化,带着满满的胶质,口感丰腴无比,却并不会觉得有丝毫油腻之感。
瘦肉部分软烂无比,却又带了些许嚼劲儿,与糯口十足的肘子皮搭配起来,口感层次分明,却又互相映衬,吃起来格外美妙。
而口感极佳的猪肘,在持续不断的炖煮下,仍旧不停地吸收各种调味料的丰富滋味。
这使得猪肘吃起来不会越来越乏味,而是越吃越觉得滋味浓郁,后一口永远比前一口更加美味。
总之就是,越吃越觉得好吃。
越吃,越觉得根本吃不够!
而这铁锅里面的美味,却并非只有猪肘这一项。
作为配菜的干豆角,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却又保留了干豆角的嚼劲儿,每吃一口,都能感受到里面迸发出来的油花十足的美味汤汁。
炖煮的足够软烂的土豆,软糯可口。
春日里种植,此时刚刚收获下来的新鲜棒子,既具有浓重的猪肘肉香,却又保留了棒子独有的清香爽口,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新鲜采摘下来,还保留着山野气息,此时裹满了浓稠美味汤汁的菌菇……
而其中称得上压轴美味的,当属在铁锅边缘上贴的面饼子。
白面和棒子面做成的二合面饼子,紧贴着锅沿儿,烤的饼子底儿脆脆焦焦的,吃起来格外美味。
尤其是在吃了足量的炖肘子和各种配菜之后,咬上这么一口外酥里嫩,带着微微甜味的二合面饼子,满足感顿时铺天盖地袭来,让人极其舒坦。
若是能将这饼子掰成了小块,蘸上一些浓稠美味的汤汁,那其中的美味,更是难以形容……
总之,这铁锅炖肘子是美味可口。
吃得人是畅快无比,连嘴唇和唇角残留的汤汁都不愿放过,需得用舌头舔了又舔,方觉得过瘾。
只是在这样已是有些炎热的天儿里面,吃这样热气腾腾的饭食,又是围着炉子现煮现吃,吃得所有人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