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昭昭被自己那番口不择言的宣言和周围无数道刺目的视线烧得无地自容时——
“娶!”
一个低沉、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力度的男声,骤然从紧闭的马车内传出,清晰地穿透了四周渐起的嗡嗡议论声。
“现在就娶!”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的、鎏金描边的厚重车门,猛地从内侧被推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略显苍白的手伸了出来,迅疾如电,精准地一把抓住了林昭昭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头!
林昭昭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已被那股力道猛地带起,轻盈地提上了马车!
“砰!”
车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外面骤然爆发的更大声的惊呼、议论和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也隔绝了林海风急切的呼喊、李鸿的错愕,以及顾宣顾莲兄妹震惊的眼神。
马车内光线陡然一暗,带着齐曜身上独有的、混合了清冽松柏与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她踉跄了一下,跌入一个坚实却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的怀抱,但那只手很快扶稳了她,随即松开。
马车已然调转方向,由福安驾驭,三八七护持,朝着京城内城的方向,平稳而迅速地驶去。
车外,那些嘈杂的、充满恶意或猎奇的议论声,随着马车的加速,迅速变得模糊、遥远,最终被车轮声和风声取代:
“什么情况?!”
“侯府千金林昭昭……让活阎王娶她?当众逼婚?!”
“活阎王就这样……把她带走了?真答应娶她了?!”
“他们什么时候……林昭昭之前不是和沐阳世子好的吗?”
“天哪,她怎么敢的?不知道齐曜前面几位夫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啧,怕不是被哪个世子抛弃了,想不开,找死吧……”
马车内光影昏蒙,细密的纱帘滤过天光,将一切都笼在一片暖昧的柔黄里。林昭昭扶着车壁坐稳,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声在耳畔隆隆作响。
齐曜就斜倚在对面的墨绒锦垫上。
他没穿指挥使的织锦玄色官服,只一身玄色云纹常服,衣襟松垮地交叠着,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脸上仍覆着那副标志性的玄铁面罩,冰冷金属衬得他下颌线愈发嶙峋。长发也未束冠,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慵懒。
林昭昭的视线急急扫过他全身——
手指修长,十指俱全,此刻正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骨节分明。方才攥她肩膀的力道犹在肌肤上发烫,那样不容抗拒的劲道,绝不像重伤之人能使出的。手臂、双腿看着也完好,姿态虽闲散,衣衫下隐约的轮廓却仍蓄着猎豹般的劲力。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他脸上。
玄铁面罩的边缘,紧贴鬓角处,那冷硬的线条之下——竟隐隐透出一层不自然的薄红。而面罩眼孔后,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带着某种近乎实质的力道,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巡梭。
那目光太沉,太深,像夜里无声漫上沙滩的潮水,一寸寸浸透她的衣裙、肌肤,最终扼住她的心跳。他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什么也没做,林昭昭却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陡然稀薄起来,后背窜起细密的战栗。
“你在看什么?”
“你伤哪里了?”
两声问话,几乎在同一瞬撞破凝滞的空气。
他的嗓音透过面罩,低哑里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砂质感,像粗糙的指腹擦过丝绸。
而她的声音则带着未散的微喘,和压抑不住的焦切。
话音落下,车厢内再度陷入寂静。只有车轮辘辘,碾过青石长街。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冰层下闪过的鱼影。然后,他忽然很慢、很慢地,抬起了一直搭在膝头的那只手。
指尖掠过衣襟,停在了左侧胸膛往下几寸的位置。
隔着那层玄色衣料,他轻轻按了按。
“你猜......”他说。
低哑的嗓音里,竟似掺进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戏谑的轻佻。
林昭昭瞬间僵住。
这语气……这漫不经心里透出的、近乎顽劣的捉弄……
这怎么可能是齐曜?!
这分明是……是许多年前,北境风雪里,那个总爱用懒洋洋的调子逗她、惹她跳脚,最后又笑着哄她的——赫连思琪才会有的腔调!
记忆的闸门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猛地撞开,陈旧的光影与气息汹涌而至,与她眼前这个戴着玄铁面罩、一身黑衣的男人重叠、交错,让她一时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眼前何人。
“我猜?”林昭昭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飘忽,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随即,那股被戏弄的恼意和后知后觉的委屈,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轰然炸开!
“合着我为你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好几个月!”她猛地拔高声音,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你躲在这乌龟壳里音讯全无,任由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任由我……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打听,到处碰壁!结果你一见面,就让我猜?!”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扯他脸上那副碍眼的玄铁面罩!
她的指尖带着疾风,眼看就要触到那冰冷的金属边缘——
齐曜修长而格外有力的手,闪电般擒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瞬间截停了她的动作。
林昭昭吃痛,闷哼一声,抬眼怒视。
撞入眼帘的,是面罩后那双骤然沉敛、如同暴风雨前古潭般幽深的眸子。方才那丝戏谑的轻佻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为我提心吊胆?”齐曜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更危险的情绪:“倒也没耽误你招蜂引蝶,盛装出游,好不惬意啊。”
他手腕微一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些,冰冷的玄铁面罩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呼出的气息灼热:“一次还约两个?”
他的目光狠狠刮过她因激动和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精心装扮的眉眼、以及身上那袭灼眼的大红衣裙,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讽刺:“真当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