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从未如此热闹地吹过。
活阎王齐曜迎娶忠勇侯府千金林昭昭的日子，成了这个春天最火爆的谈资。谈资本不足奇，奇的是这场婚事竟牵扯出真金白银的赌局——活阎王的名号，可是用鲜血和人命铸成的。
地下赌坊的红榜上，墨迹淋漓：
活阎王新婚盘口
活过当晚：一赔十
撑到回门：一赔千
生下子嗣：一赔万
“听说那林姑娘生得极美，可惜了……”
“忠勇侯府这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你们猜，新娘子能活几个时辰？”
窃窃私语在茶楼酒肆间流转，而赌坊内，银钱叮当，赌徒们红着眼，将筹码重重压在“活不过子时”的盘口上。更有甚者，已在暗暗打听京城最好的棺材铺和寿衣店。
大婚当夜，赌坊灯火通明。
人们搓着手，既兴奋又恐惧地等待着齐王府方向传来的消息。一更天，没有动静。二更天，依旧寂静。三更天的梆子敲过，赌坊掌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该啊……”有人嘀咕，“前两个可是没等拜堂就没了。”
东方既白，赌坊里瘫倒一片红眼的人。没有噩耗，没有哭丧，没有他们期盼的任何结果。晨曦微露时，齐王府方向甚至隐隐传来一阵喜庆的鞭炮声——是晨起的规矩，寓意新人新日。
“见鬼了！”有人啐了一口。
好事者便按捺不住了。第二日，齐王府周围多了许多“偶然路过的人。卖花女、货郎、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扇朱红大门。
门里，张灯结彩，喜绸在日光下红得刺眼。下人们进出有序，脸上竟带着些轻松神色。有胆大的凑上去打听，门房老伯捋着胡子，笑出一脸褶子：“新人还未起呢，王爷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
“三天了……”消息传开，赌徒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赔率悄然变化，“活过当晚”的盘口已被庄家默默撤下。而那些押了撑到回门的人，开始坐立不安——若真撑到了，赌坊怕是要赔个底朝天。
第三日，回门日。
齐王府大门终于在辰时三刻缓缓打开。先出来的是两列侍卫，玄衣铁甲，肃然无声。随后，八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朱轮华盖大车，辘辘驶出。车窗垂着密密的金线绣鸾凤帘子，一丝缝儿也不露。
赌坊派出的眼线挤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
大车行至府门前，却忽然停住了。
人群一阵骚动——只见齐王身着绛紫亲王常服，头戴七梁冠，竟领着一众，齐整整候在府门前！这阵仗，不是送行，分明是迎候。
车内，齐曜低头看着怀中的林昭昭，剑眉微挑：“早说了，不必这些虚礼。”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戈相击般的清冽，“你看，他偏要站到大门口，唯恐全京城不知道我们给他敬了杯媳妇茶。”
他说这话时，唇角有极淡的弧度，冰雪雕成的侧脸在车帘滤过的光影里，竟有一丝促狭。
林昭昭窝在他怀里，大红的回门礼服衬得她肤光胜雪。三日未见日光，她的脸颊透出海棠初绽般的粉，眼眸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她轻轻扯了扯齐曜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让父王高兴一下又何妨？今日回门，这杯媳妇茶总是要敬的呀……”
她仰起脸看他，眼底有细细的笑纹漾开：“况且，你这三日把我拘在房里，这会儿见我们好端端出来，自然是要表表关切的。”
“主子.....”车外，福安小心翼翼地禀报，“王爷已候了半晌，您看……”
齐曜收回思绪，垂眸看她：“真要下去？”
“要的。”林昭昭从他怀里坐直，仔细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抬手为他正了正微歪的玉冠。她的手指纤白，触到他鬓角时，温热一瞬。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抬眼，眸子里有坚定的光，“我林昭昭，是你齐曜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妻。父王要给这个体面，我们得领着。”
齐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声从他胸腔里震出来，很轻，却真实。
“好。”他说，抬手挑开了车帘。
阳光轰然涌入，照亮车内相拥的两人。也照亮了外头无数双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的眼睛。
齐曜先下车，喜服上的金线蟠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站定，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随即，林昭昭弯腰探身，大红织金的裙裾如流霞倾泻。她扶着齐曜的手稳稳落地，抬起头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妇的羞怯与端庄，唯有望向齐曜时，眼底那抹狡黠的光，泄露了三分真实。
齐王的眼睛亮了，急急上前两步。
“父王。”齐曜执起林昭昭的手，声音平稳无波，“儿子携新妇，给您敬茶。”
听荷端上红漆托盘，上置两盏青釉茶盏，热气袅袅。林昭昭接过一盏，双手捧起，屈膝，仪态万千：“父王请用茶。”
齐王接过茶盏时，手竟有些抖。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齐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也没有如往常般立刻转身离去。他只是站着，站在那女子身旁，像一座沉默的山，却莫名有了依靠的温度。
齐王接过那盏滚烫的媳妇茶，双手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他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遮掩住瞬间翻涌上心头的百般滋味——是难以置信的欣慰，是悬了三日终于落地的巨石，更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回甘，他品着，却觉得比以往任何琼浆玉液都要醉人。
“好，好……好孩子！”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在儿子那张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的冷脸上飞快掠过，最终稳稳落在儿媳林昭昭身上。小姑娘亭亭立着，虽脸颊微红，带着新妇的羞意，但眼神清澈镇定，行礼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