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默了几息。
谢晋白唇动了动,道:“你不用为此忧虑,若事情真如你所说,这个世间你已经没有亲人,起码我不会不管你。”
君子重诺,尤其对他来说,向来是一言九鼎。
崔令窈没忍住笑:“谢谢,你人怪好的,不过我觉得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应该不会麻烦你太久。”
谢晋白眉头微蹙:“你有感应?”
“没有没有,”崔令窈摆手,解释道:“怎么说呢,就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虚幻了,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既然是梦,那等醒了,自然就会离开。
所以,不用麻烦他太久。
一念至此,谢晋白呼吸倏然顿住。
他突然伸臂,握住那只随意搭放在窗柩上的手,道:“我是有血有肉的人,这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并不是你的梦。”
突如其来的动作,叫崔令窈愣了瞬。
自抱着下了马车放下后,他就没有再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熟悉又陌生的体温,顺着掌心传渡过来,真实感太强烈。
崔令窈指骨轻颤,想挣脱他的手。
谢晋白面不改色的收拢掌心,“你不是说他故意用侧妃来欺辱你,而你只是迫于皇权,不得不忍气吞声跟他虚与委蛇的过日子吗?既如此,还惦记回去做什么?”
他看着她,语调淡淡:“还是说,你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那声音,凉飕飕的。
崔令窈有些头皮发麻。
她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当然不是。”
谢晋白侧耳,做恭听状。
崔令窈无奈,只能道:“毕竟多年夫妻,虽然生出了些许龃龉,但恩爱的日子总归多些,还是有情分在的,何况,那儿还有我的父母亲人,和我……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
谢晋白眸色微暗,指骨不自觉拢紧了些。
有那么一瞬,他想说,你留下,我也能给你一个孩子。
但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松开了手,道:“明日镇国寺高僧过府,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真的?”满心以为他要帮助自己回家的崔令窈眼神一亮,竟反手握住他,真挚赞道:“你真是个大好人!”
谢晋白:“……”
他垂眸瞥了眼自己被她捧着的手,唇角微抿:“真拿我当夫君了?”
这回,被噎住的换成了崔令窈。
她忙松开他的手,尴尬道:“就是有点高兴。”
高兴有了得道高僧的介入,自己回家的概率提升了些。
谢晋白不置可否的扯唇:“行了,早些睡吧。”
言罢,他转身离开。
很快,一墙之隔的隔壁厢房传来关门声。
崔令窈已经回到了床上。
这段日子,恩爱太浓,她都习惯了被那人抱在怀里睡的感觉。
突然冷不丁的一个人独享一张床,其实有些不太习惯。
可他们现在相隔了两个世界。
连见面都难。
也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自己如何了。
崔令窈下狠劲掐了下自己。
疼痛自掌心传来。
无不证明,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也不知道她何时能离开。
——不会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吧?
还是说,再做一次任务,将系统唤醒。
如果是这样,那她岂不是……
崔令窈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
…………
翌日。
盛夏的清晨,阳光已经非常炙热。
崔令窈一觉睡醒,期待的睁开眼睛,见到跟入睡前别无二致的陈设,心里真是拔凉拔凉的。
第二天了,她竟还能没回去。
怎会如此?!
她来这个世界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回去?
崔令窈想的头痛欲裂。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旋即房门被叩响。
“姑娘可醒了?”
钱妈妈声音自外传来。
崔令窈只能按下思绪撑着床榻坐起身,唤了人进来。
房门被推开。
今日伺候的,不止钱妈妈一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钱妈妈道:“这两丫头是管事专门买回来伺候姑娘的,您看要不要给赐个名儿。”
崔令窈没这癖好。
就连夏枝冬枝她们是郑氏给女儿选的贴身婢女,名字也是她还没来前就已经取好的。
她摆手,道:“你们从前叫什么,以后照样叫什么,我跟前名讳不是规矩。”
“是。”
两个小丫鬟知道自己遇上了好性子的主子,忙福身应下。
她们一个叫小翠,一个叫月萍,都手巧的很。
不一会儿,崔令窈就梳洗完毕。
跟掐着点一样,才用过早膳,李勇就过来请她去前院一趟。
说是,空闻大师到了。
都不需要人引路,崔令窈轻车熟路到了书房。
跟着她身后的李勇瞧的有些惊愣,也不知都脑补了些什么,崔令窈进门时,瞧见他脸色难看的要命。
总不能以为她是个细作,却如此了解府里的布局,王府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吧?
崔令窈轻啧了声,如果是这样,那她也没招了。
她屏退思绪,抬步进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李勇没有进来。
而屋内,只有谢晋白和一位身穿僧服,闭着眼坐定的和尚。
和尚已经很老了,这么双手合十,闭目入定,看着宝相庄严,很有得道高僧之态。
也对。
盛名之下无虚士。
何况是镇国寺主持,专门跟达官显贵打交道的,不是那些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能比。
崔令窈一进门,谢晋白便朝她招手,道:“这是镇国寺方丈,空闻大师。”
随着他开口,空闻大师睁开眼,朝她望了过来。
很快,古井无波的眼底起了变化。
似疑虑,似不解,又有更复杂的含义。
崔令窈主动上前,行了个佛礼,“大师可能看出我的来历?”
“阿弥陀佛,”空闻大师口念佛号,“施主来历贫僧看不出,但您周身福德,乃老衲此生仅见。”
这句话,崔令窈只听见‘看不出’,而谢晋白的重点却在后头。
他眉梢微挑,“大师不妨细说。”
空闻大师道:“寻常世人修自身福德,一世积累至多斗余,也已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而夫人周身福德犹如东海般,绵绵不绝,可惜老衲修行尚浅,不足以勘破如此福德的源头于何处。”
到底得结出什么样的善果,才能积累如此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