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日,江南下了一场雪。
跟上京城的鹅毛大雪不一样,江南的雪,都是温柔的,只堆积起来薄薄的一层,像是披上了一件鲛纱。
雪后初霁,山寺的石阶覆着一层碎琼乱玉。
明令宜挽着竹篮,篮里是香烛,还有两三枝她跟母亲一路走来时,路过梅园,随手攀折的梅花。
母亲在大雄宝殿里还愿,明令宜不想让母亲多想,借口出去走走,她特意选了稍僻静的地方,殿内幽暗,只有长明灯在观音低垂的眸前微微跳动。铜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是万千心愿沉淀后的颜色。
她跪下时,裙摆的银线暗纹在昏光里一闪,旋即隐没。合掌的瞬间,指尖冰凉。
心里却滚过许多画面——李昀披着大氅立在廊下看雪的背影,他执卷时微微蹙起的眉,还有那日他伸手替她挡开斜刺里横出的枯枝,袖口沾了清冷的松针气。这些碎片在香烛气息里浮沉着,最终都化入一声极轻的叹息。
“愿君安康。”
她只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唇瓣微动,不曾出声。仿佛声音重了,便会惊扰这份祈愿的纯粹。
又深深拜下去,额触蒲团。
粗糙的麻布纹理贴着皮肤,有种切实的微痛。
这一刻她不想说什么选择,就算是没能选择李昀,但心底也不是不挂念的。如今,她就将心底最不能言说的牵挂,托付给虚无缥缈的神佛。
起身时,裙裾拂落一点香灰。她将梅枝轻放在供桌角落,那点冷红在沉黯中寂寂地亮着。
明令宜站在门口,有些微微晃神。
她算了算时日,如今李昀可能已经知道她不在京城。她当初做出这样的决定,唯一有些担心的是对方知道后,在战场上分神。若是受伤,倒是成了她的罪过。
走出殿门,天光豁然。山阶尽头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关真的近了。
“等到除夕夜时,我带你去城楼看烟火。”
“若是元宵那一日,你还想要出门玩,那我就带着你去看灯会。”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李昀的声音。
明令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明日就是除夕,但是不论是自己还是李昀,怕是都不能够站在上京城的城楼上,看满城的烟火了。
甚至,他们根本就不在一处。
香炉中的余烬还未散尽,明令宜搀着母亲刚跨出大殿门槛,就听见一声带笑的招呼:“这不是明家姐姐么!”
一位穿着深紫色绣金纹旗袍的妇人已到了跟前,手里握着串小叶紫檀佛珠,眉眼间是熟稔的亲切。她目光一转,自然落在了明令宜身上。
“这位是……”
“是小女令宜。”明母笑着轻推女儿,“令宜,这是周伯母,从前一条街上的街坊邻居。”
明令宜颔首问好。
周夫人有些惊讶,她从前只听说过明家的公子,也只见过明承宇,倒是不知道明家竟然还有这么一位标致的小女儿。
当初明家搬来城中,虽然没什么人知道明家的来历,但是隐约有传闻,这家是从上京城来的,如今想要定居江南,颐养天年。
一般的人家,哪里能培养出来像是明承宇这样的青年才俊?再加上明家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气度,实在是很难让人觉得对方没什么身份。
一想到这里,周夫人打量明令宜的目光却愈发仔细,那眼神温煦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衡量。
她膝下没有女儿,倒是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儿子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不过她还没看好哪家的姑娘。
没想到,明家竟然是有闺女的。
“真是好模样,好气质。”周夫人拉住明令宜的手,话头轻巧地转向明母,“姐姐你可真是瞒得我好苦,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儿。”
明母唇角勾着浅淡的笑,“她从前不大爱出门,在京城养着,这才让她兄长将人接回来。”
“原来如此。”周夫人说,“难怪从前没见过,不知道许配人家了没有?”
不等明母回答,周夫人又笑吟吟道,“姐姐你知道我家那俩皮猴,跟令宜年纪相当,模样也算周正。我看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定然是极登对的。不如,回头让俩孩子出门见见?”
大燕朝这种婚前男女相见的事情并不稀罕,只不过,像是周夫人这样亲自上门,这么热情的,比较稀罕。
阳光透过古柏枝叶,在青石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明令宜垂着眼,能清晰看见母亲脸上掠过一丝既无奈又不得不维持体面的笑意。
“……我家元娘才从上京回到我身边,我跟她阿爷都还舍不得让她就这么离开我们身边。”说这话的时候,明母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疏离:“周夫人美意,我们心领了。家中就这么一个女儿,只盼多留些时日,婚事……暂不作他想。”
周夫人脸上笑容凝了凝,目光在明母沉静的面上停了片刻,旋即又堆起笑意:“也是,是我心急了。这么好的姑娘,合该多留几年。不过日后,可以常走动走动,毕竟我们两家也离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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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母这一次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真挚了许多,“那可真是有些不太凑巧,前些日子,我家大郎觉得城中有些太热闹,想着找一处僻静一点的地方,所以搬了宅子。不过,日后有时间,我定然会带着孩子前来叨扰一二的。到时候,就怕你嫌弃。”
周夫人一愣,她前段时日是见到明家的门口有不少马车,只当对方全家去游玩,没想到……
“这,这怎么就搬家了呢?”周夫人心里遗憾,“那日后还回来吗?”
明母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周夫人轻叹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说完这话,她又有些不舍地看了明令宜一眼。
明母坐进马车,放下帘子便叹了口气。
“那位周夫人,爹原是个九品小官,家里并不富裕,当年为了儿子娶妻的老婆本,就把她嫁给了城东做茶叶生意的富商。”
明令宜轻声问:“既已富贵,那她家儿子应该还算是好找媳妇吧?”
可从刚才那位周夫人的行径看来,对方都还不了解我的品行性情等,居然就这么着急想要让我跟她儿子相看?未免也太急切了些。
“人心不足。”明母摇摇头,“商人再富,见了官家也得低头。她如今满心要让儿子攀上官宦亲事,不止为权势,更为改换门庭。她想把儿子重新捧成‘人上人’,洗脱商贾出身。”
马车微微颠簸,明母摸了摸明令宜的手,像是想到什么,不由轻笑出声。
“若是她知道你在上京城里,就做的是商贾生意,怕不是肠子都要悔青。”
明家没那么多的门第之见,可能是因为全家都经历过当初被流放到漠北那样的荒漠之地,也可能是明家的父母都没有对商户的轻视,这才让当初明令宜在上京时,毫不犹豫地选择经商来养活自己。
“可她不懂,真正的门第不是攀来的。靠勉强撮合,就算成了亲家,日后一起生活,磨难都还多着呢。”明母说,“这过日子,还是要找跟自己想法一致的郎君,才能琴瑟和谐。”
明令宜还没听出来明母这话的言外之意,她点点头,“想来那位周夫人也有自己的考量,毕竟不是谁都像是娘亲和阿爷一般,觉得在一起需要你情我愿的。”
明母没想到自己这一把年纪还被女儿打趣,她点了点明令宜的额头,笑嗔道:“好哇,如今倒调侃起你娘来了。”她眼底映着马车外雪光,声音柔和下来,“当年我跟你阿爷定下来你跟那位的亲事,那时可没想要讲究什么门第,觉得他有一颗真心最紧要。”
明令宜将头轻靠在母亲肩上,嗅到她衣襟间淡淡的梅花香。
“所以娘是觉得……李昀他……”
“我原本是想要问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像是你兄长那般混不吝。但是,今日你跟着阿娘过来,是不是为了他?”明母打断了明令宜的话。
她怎么看李昀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儿怎么看。
她的确是有想要让女儿重新嫁人的打算,只是没想这么快,如果不是偶然遇见周夫人,她也没想要这么快跟明令宜提起此事。
知女莫若母,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明令宜就今日跟着自己一块儿上香,并不是想要随便出门走走,而是为了来祈福。
看来,那个人在女儿心里,分量分明不一般。
明令宜沉默片刻后,倏然笑出声。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阿娘。”明令宜在承认后,点点头,“先前回来的时候,听闻在朔北,我军士气高涨,皇上亲自率兵,打得匈奴节节败退。但这也只是民间能听见的一点消息。我想,既然他都已经亲自上了战场,不要受伤才好。”
但是上了战场的人,谁能真正地全身而退?
明令宜想到李昀可能受伤,心里就不好受。
“既然这么担心他,那当初怎么就跟你兄长回了江南?你留在京城也好,可以写信让我跟你阿爷回京城。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儿都是团聚。”明母看出来自己女儿心里还是有李昀,不由感到心疼。
明令宜没想到会听见这番话,她抿了抿唇,“阿娘觉得我应该跟他在一起吗?”
“我觉着什么不重要,”明母抚着她的发,“重要的是你觉着。就像这梅花,”她指了指篮中剩余的几枝,“爱它的人,自会珍惜它凌寒独开的样子;若只贪慕它开在名园里增色,那便不是真知它。即便是一时间的留住,日后也会厌烦。就要看你,是如何想的了。”
明令宜:“可是我爱梅花,却不爱冬日。冬日冷得很,令人窒息,我讨厌这样的感觉。”
可奈何梅花就是在冬日盛开。
她若是要爱梅花,想要赏梅,就不得不忍受冬日的严寒。
这像是她对李昀的感情一样。
她是喜欢李昀的,却不能接受对方的身份,和要一直留下来的环境。
明母:“那也不妨换个角度。喜欢赏梅的人,也能在房中插上一枝梅花。谁说环境不能变呢?”
明令宜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李昀被自己“圈养”起来的画面,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母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清楚她的脑袋里在这一刻想到了什么。
明令宜可不敢解释。
这话说出来简直忒大逆不道。
回到家中,明令宜与母亲刚踏进院子,就见自家兄长迎了上来。后者面色微凝,屏退左右,引着明令宜进了暖阁。
“元娘。”明承宇压低了声音,“上京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近日启程,来了江南。”
明令宜心头一跳,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胡闹吗?!”明令宜眉头一皱。
明承宇:“现在不是纠结这小子胡闹不胡闹的时候,我是今日去铺子里收到的消息。人肯定是已经出发了好几日,我看这小子肯定是算着时间,想要除夕夜的时候跟你在一块儿。”
明承宇顿了顿,“现在当务之急,是在码头把人接上。”
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明令宜素白的脸上。她睫毛颤了颤,反应过来后,“他身边可还跟了人?”
“商铺那边的消息说是就只带了一名护卫。”
明令宜眉头一皱,“这简直是将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堂堂太子离京,身边竟然只带着一名护卫!”若不是现在她还没见到李砚的身影,她指定是要让后者好好长长记性。
至于怎么长教训,直接打一顿。
打手心。
“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爷娘,省得他们白白担心。”明令宜说。
明承宇:“这是自然。”
他看见妹妹气闷又担忧的样子,不由拍了拍明令宜的肩头,“放心吧,李砚年纪虽然小,但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再说了,大燕的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你别多想。如今在京城里,李昀不在,他想来找你,也是幼子的心态,你若是见到他,可别太严厉。”
事已至此,明令宜还能说什么?
除夕这日,码头上人很少。
一艘乌篷船靠了岸,程毅先跳下来,转身抱下一个裹着厚厚狐裘的小团子。李砚脚一落地,就踮着脚张望,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