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锦一直闭着眼,并未见苏绣的一举一动,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撬刀就落在苏绣的脚边。
君无虞进来的时候,那瞬间声息的变化与停顿,足已令她觉察到危险的存在。
此时她已虚弱到了极致,苏绣虽然失血严重且受了内伤,但经过她的疗治,情形反而比她强上几分。
若说苏绣如果突然对她发难,她尚有余力支应对的话,但苏绣加上君无虞,她便很难有胜算。
但她仍然未动声色,假意闭目调息。
她只是在做着一场豪赌。
以她和苏绣之间亦敌亦友的情形来看,苏绣救她与杀她,都在情理之中,救的是心珠,杀的是云中锦。
她赌的是,苏绣心中的恶与善,究竟孰多孰少?
所幸,苏绣终究没有对她痛下杀手,也没有让君无虞有机会下手。
“苏绣,你给我站住。”
在欣喜之余,云中锦抹去脸上的泪,看着苏绣的背影喝道。
苏绣在君无虞的搀扶之下,刚刚走到树洞门口,她停下了,但没有回头,只是静等云中锦的下文。
“你究竟在多少袋米中下毒?毒米尚在仓中还是已经运去了粥棚?”云中锦问道。
苏绣抬眼看了君无虞一眼,问道,“是你在米中下毒?”
君无虞头摇得象拨浪鼓,“没有,属下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也不知道此事。这这这,绝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你瞧,我的副帮主说他并不知情,我想他也没有这个胆子,敢背着我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苏绣道。
“苏绣,别再执迷不悟了,这其中的厉害,你应该很清楚,人命关天哪。你快说出来,现在采取措施或许还来得及。”云中锦着急道。
“云中锦,用你的脑子想了一想,毒米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老百姓陷害你吗?我可是刚刚才从鬼门关里把你拽回来的,否则现在我也不会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若想害你,还会那么拼着连性命都不要去救你吗?我身上的血,到底是为谁流的?”
“我的血白流也就罢了,可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那么希望我是凶手,那么一口咬定就是我的毒呢?哦,就因为白巫的三言两语,就断定我下毒?”
“白巫他是谁?他是秘宗的走狗,是万恶的虫爷的兄弟,是抽人骨髓炼长生不老丹的魔鬼,而你却宁愿相信他的话也不相信我!难道不是他抢劫百姓的救命粮不成,又心生一计下毒害人嫁祸于你我吗?”
苏绣一番振振有词,一副受了莫大冤枉的委屈状,说得云中锦无言以对,但她很快醒了醒神,说道,“不对,你怎么知道在城外抢劫赈粮的是白巫?难道你也参与了?”
苏绣怔了一下,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被云中锦逮了个正着,但她自有过招拆招的本领,亦有着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
“我承认白巫抢粮的时候我也在场,那是因为我得知他要抢粮,赶去阻止他的。但是当我看到你领着兵马赶到,料想白巫不能得逞,我便撤了。我们漕帮在这件事当中并没有对官府起到什么帮助,既然无功也就不值得声张,但你既然对此质疑,我便告诉你也无妨。”
这一番说辞牵强至极,但偏偏让人无法反驳,苏绣随即冷哼了一声道。“君无虞,我们走,省得在这里又被当成嫌犯。”
君无虞搀着苏绣就要走,被雪见款冬用剑拦住了去路。
“苏绣,饶你巧舌如簧,终究难逃一个‘嫌’字。毒米,我暂时确无证据,你还是‘嫌’。但盗米,却是证据确凿,现在五十万担赈粮都还在你的粮仓中,所以,你是名副其实的‘犯’。”
“虽然侍郎大人顾及一方百姓的安危,暂不允我收押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再追究偷盗赈粮之罪。我说过,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将你缉拿归案。”
“至于毒米,你若及早回头,把一切都交代清楚,我们省时省力,避免再有百姓受害。事后,我可以陪你一起向圣上求情,念在你也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的份上……”
“够了云中锦,休要跟我来这一套。”苏绣打断云中锦,冷声道,“我若不呢?”
云中锦道,“你若不肯配合,我要查清亦不难,每一袋米都拆开来查过验过再出仓到粥棚,不过多费一些功夫而已。”
“再不济,每一锅新煮出来的粥,我云中锦都第一个亲自试过也未为不可。绣,回头是岸,刀山火海我陪着你。但你若一意孤行,依旧置百姓的性命于危险当中,到时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苏绣的心头猛地一咯噔,仓中仅有三十万担盗来的大米,哪里来的五十万担?
就因为侍郎大人只运了三十万担赈粮来,为了掩人耳目,这才让她上演了一出劫粮的戏码,又因为秘宗抢先一步劫粮,云中锦又途杀出,将他们的计谋打乱,这才改成了盗粮。
没想到,还是被云中锦盯上了。
云中锦一旦查仓,则过往种种将完全败露无遗。
苏绣定了定神,缓缓回过头来看着云中锦,仍是面不改色。
“你有证据,就抓我,没有证据,恕不奉陪。”说罢甩开君无虞,踉跄而去。
“恕不奉陪。”君无虞亦跟着道了一声,追上了苏绣。
“苏绣已是无药可救了,师姐,莫再感情用事,该治的时候就要尽早出手,宜早不宜迟,莫要错失了良机。”款冬说道。
“不,她能如此有恃无恐,背后并不简单。师姐,还是留着她,挖出她的靠山才上上策。”雪见说道。
云中锦看着雪见与款冬,这二人此刻虽然仍喊她师姐,但说话的语气与神情,俨然不是她的同门师妹师弟。
这才想起,这二人并不是陈克己,而是文公公派来监督她的大内高手。
“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即赶到漕帮的粮仓,查出毒米,莫要再让毒米流入粥棚。”
云中锦勉力站起身来,正欲直奔漕帮粮仓,却听得侍郎大人的声音在树洞外朗朗响起。
“不必查了。”
随着声音落下,侍郎大人一脚跨进树洞里来,环视一眼洞中的情形,树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人头铃铛,地上躺着小娃儿,刀丛中挂着黑巫白巫与童儿,血腥气扑鼻。
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喻大人跟着小心冀冀地蛰了进来,立即被洞中惨不忍睹的景象惊呆了,捂着鼻子直干呕。
“本官业已查明,下毒者受白巫指使,乘众人施粥忙碌之际,从粥棚后潜入下毒,以此造成混乱,借机诋毁官府。”侍郎大人道。
“侍郎大人是如何查到凶手的?”云中锦问道。
“本官在此地为官多年,地面上的地痞无赖识得那么几个,那泼皮鬼鬼祟祟在粥棚徘徊,本官一眼就觉得不对劲,将他唤来查问,这泼皮做贼心虚,三两句盘问下来就露了马脚,只得将白巫收买他下毒一事如实招供,本官这才急切赶到这铃铛院来捉拿白巫。”
侍郎大人又扫了一眼刀丛,冷笑,“现在看来,已是不必多此一举了。”
云中锦又问道,“下毒行凶者何在?”
“下毒行凶者试图逃脱,已被张元手刃,当场毙命。”
云中锦面露疑惑,这凶手抓得蹊跷,死也更蹊跷。
买凶者与行凶者皆已死亡,死无对证,奈何?
“下官作证,当时的情形,的确如此。”喻大人小声道。
“现在当务之急,是向百姓道明真相,整束好各大粥棚,明日继续施粥放赈。”侍郎大人继续说道。
关切地看着云中锦,“看来你受伤不轻,回去好好养好精神吧。贤侄女此番下江南查察,业已大功告成,可以回京复命去了。”
云中锦却摇头,“赈粮不宜继续放在漕帮粮仓,必须运回官仓存放,否则下官一万个不放心,若再出现毒米,又将累及无辜百姓,官府的威信将不复存在。下官来江南一趟,结果却是官声受损,则断难回复圣命,只得上奏请求圣上降罪。”
“这……”侍郎大人抚须沉吟,“这倒也是。”
云中锦摆明了要将漕江的一切上奏朝廷,,侍郎大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护着苏绣,更没有理由坚持把赈粮放在漕帮而不运回官仓。
圣上若是追查起,五十万担赈粮是如何从官仓跑到漕帮的粮仓?他很难撇得清干系。
偏偏云中锦不依不饶,问道,“侍郎大人千里迢迢运送五十万担赈粮到此,可谓一波三折步步艰辛,而今官仓空空如也,下官奉旨查察江南却未能明察秋毫,及至查得盗贼亦未能捉拿归案,恳请侍郎大人发落。”
“下官有话要说。”侍郎大人正不知该如何应对云中锦呢,喻大人突然开口了。
“两位大人,请恕下官直言,苏绣之所以盗粮,也是为了老百姓能吃饱饭,初心是好的嘛,她担心秘宗劫粮,又担心百姓吃不上粮食饿死,一时慈悲心大发,做了什么不合规矩之事,亦是情有可原的嘛。”
“苏绣毕竟是江南百姓心目中的菩萨现世,依下官看,如果苏绣能把替官府暂管的五十万担赈粮全数交回,则官府大可既往不咎。二位大人以为可行否?
“替官府暂管赈粮?”云中锦啼笑皆非,喻大人不愧是抹稀泥的高手,竟能将偷盗官仓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可行,可行。”侍郎大人亦是哭笑不得,看来,下一步棋该到舍卒保车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