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了车,早就有山寨的人在等候。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看见孙县令抱拳行礼,又好奇地瞥了一眼戴着帷帽的吴涯,并没多问。
“孙大人,寨主等候多时了。”汉子声音沙哑,“请随我来。”
爬到半山腰,吴涯有些喘了。
他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农家少年的底子,比起前世那具精心养护的身躯差远了。
山寨大门是用粗木扎成的,上头“瓦当寨”三个字已斑驳。
进去后,里头却比想象中整洁。
空地上晒着粮食,几个妇人坐着缝补,孩子追逐打闹,看着像一个普通的山村。
没人说笑。见他们进来,都默默让开道。
精瘦汉子引他们到正堂。
门一推开,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卫寨主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子。吴涯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是一沉。
比起之前见面时,这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黑,露在外头的手背上有几处溃烂,虽然敷了药。
榻边跪坐着个少女,正是卫锦绣。
她双眼红肿,明显哭了许久,手里端着药碗,小心翼翼给父亲喂药。
“孙大人来了。”卫寨主听见动静,睁开眼。
他声音嘶哑,却还撑着要坐起。
孙县令快步上前按住他:“老卫,别动。”
卫寨主摇头,执意让女儿扶他靠坐起来。
这一动,他额上冒出冷汗。
“这位是……”他看向吴涯。
吴涯摘下帷帽,露出面容:“寨主,是我。”
卫寨主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吴小兄弟,你也来了,好,好。”
他示意女儿出去。
卫锦绣咬着唇起身,临走前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看得人心头发酸。
门关上后,卫寨主直入正题:“孙大人,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就这两日的事了。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三件事相托。”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喘,却坚持说下去:“第一件,是我那闺女锦绣。她娘去得早,跟着我在山寨长大,没享过几天福。我死后,请大人务必保她得个良民身份,让她能堂堂正正过日子。”
孙县令郑重道:“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认她做义女,接她到县衙后宅,待她及笄,一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卫寨主眼眶泛红,点点头:“第二件,是寨里这些兄弟。他们大多是被逼上山,这些年跟着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如今蛇山寨已灭,瓦当寨也没必要存在了。请大人妥善安置,愿意回家的给路费,愿意留下的,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吴涯倒了杯水递过去。
卫寨主喝了两口,继续道:“愿意留下的,能否编入县兵?他们中不少人身手不错,也懂些拳脚。”
“可以。”孙县令答应了,“县兵队正缺人手,只要身家清白,我自然会安排。”
卫寨主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担子。
他目光转向吴涯,看了许久。
“第三件,”他缓缓道,“是私事。吴小兄弟,你那日来借火器时说的话,我都记着。”
吴涯心头一震。
那日他为了说服卫寨主,确实透露了对未来的预判。
“我死后,锦绣虽托付给孙大人,但她性子倔,又是在山寨长大,怕是不惯衙门里的规矩。”卫寨主眼中透着恳求,“如果将来有事,还望小兄弟能看在我的份上,照应照应。”
吴涯沉默。
还是点头道:“只要力所能及,我会帮忙。”
卫寨主笑了,有几分释然。
“如此,我便无憾了。”
他说完这句,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孙县令见状,赶紧喊卫锦绣进来。
少女推门冲入,扑到榻前:“爹!”
卫寨主抬手,颤巍巍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锦绣,爹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爹你别说了,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卫锦绣泪如雨下。
“听孙大人的话……好好过日子……”卫寨主声音越来越轻,“嫁个疼你的人……平平安安……”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又望向孙县令和吴涯,然后,那双眼慢慢合上,手从女儿发间滑落。
卫锦绣呆住了,轻轻推了推父亲:“爹?”
没有回应。
“爹!”她终于撕心裂肺哭出声,扑在父亲身上。
孙县令别过脸,抬手抹了抹眼角。
吴涯站在原地,帷帽不知何时又戴了回去,遮住了所有表情。
屋外传来骚动,寨里人听见哭声,知道寨主去了。
不一会儿,精瘦汉子红着眼进来,后头跟着几个寨中老人。
孙县令与他们交待后事,承诺官府会协助办理丧事,并宣布了安置的决定。
吴涯默默退出屋子,站在檐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卫锦绣走了出来。她眼睛红肿,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吴公子。”她声音沙哑,“爹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
吴涯转身:“寨主托我,将来如果你有难处,让我好好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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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锦绣看着他,忽然跪下。
吴涯吓了一跳,忙要扶她,她却执意磕了个头:“公子大恩,锦绣铭记在心。日后如果有差遣,万死不辞。”
“快起来。”吴涯拉起她,“我没做什么,是寨主深谋远虑。”
卫锦绣站起身,望向父亲房间的方向,轻声道:“爹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我堂堂正正做人。如今他走了,我会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
吴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或许比她父亲想象的还要坚强。
……
卫寨主的丧事办得简单。
瓦当寨上下披麻戴孝三日,孙县令也派了县衙的人来帮忙。
到第四日,寨里老少聚在正堂,听孙县令宣布安排。
大多数人选择领路费回家,有七八个年轻力壮的愿意去县兵队试试,还有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打算留在寨里,算是守山人。
吴涯这几日都戴着帷帽在山寨里转悠,寨里人知道他是孙县令跟前的红人,对他很是客气。
这日晌午,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孙县令准备带人下山。
吴涯却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大人,临走前我想去后山看看。”
“后山?”孙县令一愣,“那有什么好看的?”
“毕竟是老寨主经营多年的地方。”吴涯话说得含糊,“我总觉着,这么大个山寨,光靠劫道和种那几亩地,怕是养不活这么多人。说不定,有些别的生计。”
孙县令是老江湖,一听这话里有话,眼神闪了闪:“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看。”吴涯笑了笑,“大人如果有空,不妨一同走走?带上几位信得过的弟兄。”
孙县令沉吟片刻,叫来了自己的管家老陈,又点了两个贴身衙役。
那边卫锦绣听说他们要往后山去,也跟了过来。
她自小在山寨长大,对后山熟得很。
一行人从山寨后门出去,沿着条踩出来的小径往山里走。
这路越走越窄,如果不是有人领着,根本看不出这是条路。
卫锦绣走在前头,边走边说:“后山其实没什么,就是些野林子。小时候爹不让我来,说怕有野兽。后来大了,跟寨里的哥哥们来过几次,摘过野果,打过兔子。”
吴涯跟在后面,眼睛四处打量。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壁,上头爬满藤蔓。
“就到这儿了。”卫锦绣停下脚,“再往前没路了。”
孙县令看了看四周,确实就是普通的山林,转头看向吴涯,眼神里带着询问。
吴涯却不急,走到山壁前,伸手拨了拨那些藤蔓。
忽然,他“咦”了一声:“这藤蔓后面好像有个口子。”
众人都凑过去看。果然,在密密麻麻的藤蔓遮掩下,隐约能看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卫锦绣也惊讶:“我从来不知道这儿有个洞!”
“也许是被藤蔓遮住了。”吴涯说着,示意衙役拿刀砍开一些藤蔓。
清理过后,洞口完全露了出来,里头黑漆漆的,也不知有多深。
老陈管家是个细心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上,往洞里照了照:“大人,这洞像是人挖的,壁上有凿痕。”
孙县令来了兴趣:“进去看看。”
洞里起初很窄,得弯腰才能走,但进去后就觉得豁然开朗,竟然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有两人多高。
“这……”老陈凑近去看,用手摸了摸,又捡起地上几块碎石仔细瞧。
看着看着,他手开始发抖,猛地抬头看向孙县令,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是?”
孙县令接过他手里的石头,对着火光看。
他为官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银矿?”孙县令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激动得直点头:“错不了!您看这纹路,这成色,虽然还没仔细勘测,但肯定是银矿脉!”
两个衙役也惊住了,互相看看,又看向洞壁那些闪光的地方。
卫锦绣更是瞪大眼睛,看看石头,又看看洞壁,半晌说不出话来。
吴涯站在众人身后,缓缓开口:“难怪瓦当寨这些年能养活这么多人,又不怎么下山劫掠,原来是有这个进项。”
孙县令猛地回头看他:“铁牛,你早就知道?”
“我哪能知道。”吴涯声音平静,“只是觉得奇怪罢了。瓦当寨规模不小,光靠种地劫道,实在不像能维持这么多年的样子。老寨主又是军中出身,懂得勘探也不稀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孙县令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老陈已经在洞里四处查看了,越看越激动:“大人,这矿脉看起来不浅!如果开采,可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啊!”
孙县令毕竟是一县父母官,激动过后很快冷静下来。
他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需要立即上报州府。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此处必须严守秘密。”
他转身对两个衙役严肃吩咐:“你们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我这就回县衙写奏报。”
又看向卫锦绣:“锦绣姑娘,此事还请保密。”
“民女明白。”卫锦绣连忙道,“我绝不对外泄露半句。”
她虽是女子,但自小在山寨长大,知道轻重。
这银矿如果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祸事。
一行人退出山洞,老陈仔细把洞口重新用藤蔓遮掩好,还做了些不显眼的标记。
回去的路上,孙县令眉头紧锁,老陈则兴奋不已,小声跟孙县令说着开采的可能。
卫锦绣走在吴涯身边,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问:“吴公子,你真不知道这矿的事?”
吴涯侧头看她:“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我爹从来没有提过。”卫锦绣声音里透着困惑,“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如果真有这样的秘密,他没道理不告诉我。”
“或许……”吴涯顿了顿,“老寨主是觉得,知道这事对你没好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卫锦绣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回到山寨,孙县令立即找来纸笔,当场写起奏报。
老陈在一旁磨墨,时不时补充几句。
吴涯则坐在石阶上,看似在休息,实则听着里头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孙县令拿着写好的奏报出来,神色凝重:“此事我必须立即回县衙安排。铁牛,你是跟我回去,还是再留几日?”
“我跟大人回去。”吴涯起身,“这儿的事差不多了。”
孙县令点头,又对卫锦绣道:“锦绣姑娘,山寨的安置照常进行。这银矿的事,在朝廷来人前,就当我们今日没发现过,明白吗?”
“民女明白。”
下山时,孙县令的马车走得比来时急多了。
老陈坐在车辕上,几次忍不住掀开车帘跟孙县令说话:“大人,这可真是天降之喜!不仅是县里,怕是州府乃至朝廷都要记您一大功!”
孙县令却没那么乐观:“老陈,福祸相依。这么大的矿,盯着的人不会少。一个处理不好,好事变祸事。”
他说着看向吴涯:“铁牛,你怎么看?”
吴涯缓缓道:“大人思虑周全。这矿是国之大财,自然该收归国有。只是如何收,怎么开,里头学问就大了。依我看,关键在稳字上。”
“怎么说?”
“第一,在朝廷派人接管前,不能走漏风声。第二,瓦当寨这些人,特别是知道后山情况的,得妥善安置,免得生出事端。第三,必须让朝廷派专员来督办,地方上做好配合就是,不可贪功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