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尹抬手再次拍下了惊堂木,沉声道:“传人证上堂!”
话音刚落,两名衙差便押着一个年逾花甲、头发花白的老妇,缓步走上公堂。
老妇佝偻着脊背,花白的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一袭半新不旧的铁锈色褙子,浆洗得干干净净。
“冯嬷嬷?!”卢氏失声喊了出来,瞳孔震颤。
早在十一年前,冯嬷嬷便以年迈体弱为由告老还乡,再没来过京城。
幸好她昨晚没去找冯嬷嬷,否则怕是已经被抓住了马脚。
卢氏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暗自安慰自己:自己也攥着冯嬷嬷的把柄,冯嬷嬷做了亏心事,断不敢在这公堂之上把自己供出来的。
公堂外的白卿儿死死地咬住下唇,唇瓣几乎要被她咬出血来,一颗心沉甸甸的。
不仅是赵老四夫妇,明远与明皎兄妹竟连冯嬷嬷都找到了!
冯嬷嬷被衙差按着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始终垂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卢氏的方向,只抖着嗓子,磕头行了礼:“民妇冯氏参见府尹大人。民妇曾是景川侯的乳娘,十二年前永济河上的匪乱发生时,民妇当时也在侯府的船上。”
冯嬷嬷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高坐公堂纸上的严府尹目光沉凝地看着她:“冯氏,抬起头来,本官问你,对于十二年前清芷之死,你知道多少?”
安静了一会儿,冯嬷嬷才艰难地抬眼看向严府尹,又道:“那个夜晚,那伙水匪突袭官船后,船上死了不少人,先侯夫人生死不明。侯爷让官兵下河捞尸,足足捞了六天,才捞起了一具疑似先侯夫人的女尸。”
“就是那天,卢夫人让她的亲信廖嬷嬷把民妇招去船舱说话,让民妇当众指认,那具尸体就是先侯夫人楚氏。”
“民妇本不敢应承,可卢夫人她……她抓住了民妇的错处,还当场给了民妇一个翡翠玉镯,说有了这个,民妇下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了。”
说着,冯嬷嬷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躺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玉镯。
她双手举起,将玉镯奉上,声音嘶哑:“府尹大人,这就是卢夫人当年收买民妇的镯子,民妇一直收着,今日呈上,作证所言非虚。”
“民妇知道这事关乎重大,本不敢应承。可卢夫人她……她抓住了民妇从前的错处,拿这个要挟民妇,还当场给了民妇一个翡翠玉镯,说只要民妇照她说的做,那民妇下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了。”
说着,冯嬷嬷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旧帕,小心翼翼地展开。
帕子中央,静静躺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玉镯。那质地通透无杂,色泽浓艳均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双手高高举起帕子与玉镯,声音嘶哑却清晰:“府尹大人,这就是卢夫人当年收买民妇的镯子。民妇这些年一直妥善收着,今日特来呈上,作证民妇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话音未落,公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推开拦阻的衙差,大步流星地着闯进堂内。
卢氏脸色一变,低呼一声:“侯爷。”
明竞一把夺过冯嬷嬷手中的翡翠玉镯,仔细端详了一番后,震惊地看着卢氏:“惜文,这镯子是你娘留给你的传家之物!”
“你当年明明跟我说,这镯子在永济河匪乱时不慎遗失了,怎么会出现在冯嬷嬷手里?”
“你骗我!”
明竞死死攥着玉镯,满脸失望地看着卢氏,语气里满是被欺瞒的愤怒。
卢氏急急为自己辩解道:“侯爷,我的镯子的确是不慎遗失,连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到了冯嬷嬷的手里。”
“冯嬷嬷从前在侯府伺候时,便一直手脚不干净。这镯子定是她当年趁永济河匪乱的混乱之际偷去的!”
“当年姐姐在世时,也曾与侯爷说过冯嬷嬷手脚不净的毛病,侯爷应该还记得吧?!”
明竞一愣。
被她这一提醒,还真想起这件往事来。
彼时,楚南星嫁入侯府不过三个月,一日愤愤地与他说起冯嬷嬷偷拿了她的波斯香料,可他没在意,反而觉得楚南星是商贾之女,斤斤计较,还劝了她一番:“不过一罐香料罢了,值当如此动气?冯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断不会做这等事,许是你记错了。”
此刻回想起来,楚南星当时委屈又愤怒的神情竟清晰如昨日,明竞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有愧疚,更有被蒙骗的怒火。
明竞阴沉的目光又看向了冯嬷嬷,不可置信地说:“冯嬷嬷,本侯这么信任你,待你也不薄,你竟然背着本侯行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眼看着明竞喧宾夺主,严府尹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再次重重地拍响了惊堂木。
“放肆!”
他怒目圆睁地瞪着明竞,疾言厉色地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擅自闯入、抢夺证物!景川侯,你可知擅闯公堂、干扰审案是何等罪名?!”
“本府念你是勋贵忠良之后,不与你计较这一时冲动之举,还不速速退下!若再敢在此喧哗滋扰,休怪本府按律处置!”
严府尹表面说得正气凛然,实则一个头两个大。
目光忍不住就往坐于下首的谢珩那里瞟,从昨天谢珩把那具陈年的棺椁送到京兆府衙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有种不妙的预感——感觉这小子要搞个大的。
下首的谢珩当即起身,神色从容,彬彬有礼地对着明竞劝道:“侯爷虽是我的岳父,于情分上我当敬重,但公堂之上有公堂的规矩,即便是勋贵世家,也不能擅闯公堂、扰乱审案章程。”
“还请侯爷以大局为重,先行退下,莫要让严大人为难,也免得让小婿难做。”
他口中说着“难做”,但眉眼间不见半分局促,神态依旧从容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淡然,看不出有一点为难。
这番话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也算给了景川侯一个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