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去凡间,喜欢喝酒,时间久了,她奏出的乐曲中,就带上了风尘味,她在民间画本子中见过音律杀人的奇事,颇为向往,就自己研究。
那日忆柯从凡间回来,带了桂花糕,提着竹叶青——这竹叶青,就是给曌岚的。
曌岚胆子是师兄妹中最大的那个,她对忆柯有敬有畏,但没有那么怕。竖亥梓澈,甚至是芒澧执渊,他们最开始在幽界待的忐忑,生怕哪天,幽王嫌他们碍事,把他们扫地出门。
而曌岚自从化形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幽界永远是她的家,永远都是。
因为她和其他人不同。
她甚至算不上人,她是拂花台檐角的风铃,在仙都充沛灵气之下,孕育而出的,器灵。
当年执湮亲手打造出收缩房,送给慧珊作为定情信物,两个人门当户对,又心意相通,别说慧珊有多么高兴了,她看着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空。
她喜欢热闹。
于是偷了传家宝,炼化之后,做出枚精致小巧的风铃。
那风铃就挂在檐角,不论风吹雨打,收缩房怎么变幻,它如一而终,风来时响两下,岁月静好时,静悄悄的,毫不起眼。
它跟着执渊,经历了弥妄海封印,仙都换命,它又跟着忆柯,看着她醉卧拂花台,梦啼妆泪红阑干,又在某一日,“算账”的遣大人找上门来,收缩房被打得不成模样,就这片檐角完好无损。
拂花台离人间近,虽然冷,灵气却自有循环,它就在这千百年的滋养下,养出了意识。
诞生之时,灵力波动,再加上它自身和执渊忆柯的关联,竟让执渊看到些记忆片段。
可它的力量不够强大,最终还是执渊抽出因果剑,把一切都重新回溯。
那定当是很疼很疼的……
风铃不会流泪,却会悲鸣。
后来仙都剧震,它作为才诞生的器灵,神识还很微弱,什么都做不了。好在谛听没有忘了他们的家,在风云巨变时,藏好收缩房。
又在幽界稳定后,把东西交给忆柯。
收缩房化为琉璃宫殿,忆柯迈入殿宇,就在屏风后,檐角下,捡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忆柯弯下腰,亲自把孩子抱在怀中,那孩子眼睫毛很长,头发浓密,她睡得并不安稳,感受到晃动,在忆柯的胸前蹭了蹭,觉得冷,醒过来。
器灵天生地养,她才不是个婴儿,她被忆柯捡到时,已经会走路了,按照凡人的习俗来算,那时是四岁模样。
她原来就是这房子的一部分,何况神识不稳,不能离诞生之地太久,忆柯就把她留在了幽界。
她坐在房梁上看风景,风吹拂发丝,她转过头,看见忆柯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壶酒,有些诧异。
忆柯:“吵架了?”
曌岚点点头。
和芒澧吵的。
芒澧性子正得发直,说话又口无遮拦,经常和竖亥执渊闹矛盾。
竖亥会用阵法困住他,梓澈劝架;执渊细如丝直接追着他捆,梓澈不敢劝,好在他有什么仇当场就报了,然后把情绪都闷在心底,谁问都不说。
他们几个中,萦芑是情绪最稳定的,不论他们怎么笑怎么闹怎么说,她都是听听便罢,温和的回应。
所以在忘川边,她看着那群魂魄流下泪,竖亥才那么惊讶。
当然,扶桑也是个有气当场报的主,坐诊时柔和,要是有人寻衅滋事,她也不是好惹的。
总之……几个人脾气各异,而曌岚,最疯最闹,能让她入心的事不多,看起来不拘小节,其实真要有话伤了她,她会生闷气,难过许久。
她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坐在屋顶上,看浮光。
而这次,伤人的话是芒澧说的:好的不学,尽学些凡间勾栏中的东西,原先琴音还挺好听,现在越弹越魅惑。
曌岚拨弦的手指一顿。
她求助的望向梓澈,梓澈欲言又止:“音律之事,修心习性也,我们几个,剑道,阵道,医道,刀道,孟婆道,锁魂道,你……”
她听懂了,梓澈是说师兄妹几人都有绝学,就她没有,她不学无术。
她又望向竖亥,竖亥是杂修,平日里没少被芒澧骂,她以为,他们至少是一样的。
谁知竖亥紧锁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没有看见她的目光。
她一气之下,跑出去三天,又在这天晚上,灰溜溜的回来,躺在屋顶上看极光。
忆柯把竹叶青递给她。
曌岚也不客气,咕噜噜喝下去一大口,长长叹出一口气。
忆柯:“你的本体是风铃,对音律有天生的热爱,你的天赋也在这里。”
她递给曌岚一本书:“前段时间写的,乐理这方面,我并不擅长,只能引你入门,能走多远,还是要看你自己。”
忆柯把书送给她后,就要起身离开,曌岚忽然叫住她:“师……算了,您不喜欢我们这样叫,我就是想问问,您闭关多年,炼制出了不忘石,怎么不用?”
忆柯愣住了。
“您不希望,遣大人,想起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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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柯微微侧过头,不着痕迹的叹了声:“太苦了。”
“他现在,也挺好。”
就像是片羽毛飞过,挠在心间,痒痒的,等你回过神,再要去抓住什么时,已经无处可循。
曌岚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说不上这种感觉,大概是爱到深处,不论做什么,都带着心疼和思量,执渊这样别扭,她看着难受,忆柯这样隐忍,她看着也难受。
比起他们,自己的这点小情绪,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她百无聊赖地翻看书册,不知不觉间入了神,时间过了大半。
幽界原来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忆柯并不习惯,作息还是按照仙都的来,执渊很敏锐,他发现了。
于是花了三年,强行拉着竖亥,又是找材料又是精雕细刻的,生生做出九千九百九十九盏明灯,悬于幽界各处,每当明灯燃起,就是天亮了。
天亮了。
曌岚还是沉浸在书中。
对于忆柯不擅乐理的话,曌岚保留怀疑态度。毕竟看这书,远超普通入门级的水平,上面讲的是些音律杀人救人之法,忆柯构想出来的。有些记录了实践后的情况,又如何改良;有些还没有使用过。
这东西,对于曌岚来说,是致命的吸引——她不是一无是处,她只是暂时没有寻到自己的道路。
这一研究,几近中午。
连梓澈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