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柯没有给任何人多想的机会，她提灯上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柏煜不远不近的地方，说：“我一直想不通，是什么阵，要以整个弥妄海为阵眼，甚至不惜把衔月泽变成行尸走肉，都要再造须弥。”
“直到上次来梵音山，破了阴阳阵。”
阴阳阵，可以逆天改命，这是若木想到的第一个法子，小的阵法行不通，那要是……这个阵足够大呢？
大到以整个天地为祭呢？
而偏偏，他通过“长庚”，也就是另一个分身的记忆，得知弥妄海的存在。
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布局。
局中，充满了变数的两个人，就是忆柯和执渊。
一个生于弥妄海，镇压弥妄海；一个生于衔月泽，守护衔月泽；他不论做什么，都绕不开这两个人。
那时候他魂魄不全，灵力也消磨殆尽，凝聚成人形已是困难，更别提，要和犹月族，和忆柯对抗了。
他只能沉下心来，默默修炼。
在人间，他也曾遥遥见过扶桑几次。
这是扶桑的最后一世，对于若木来说，却恍若隔世。
众神陨落，天崩地裂，时空交错，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下，以弱小身躯，救助万千凡人，代价是，扶桑不复，若木分魂。
他跌跌撞撞想跑上去认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熙熙攘攘人群中，他们发丝交错，扶桑病骨支离，身上带着天罚印记，她步履没有任何停顿，就这样和他擦肩而过。
她不认识他。
她就像一道虚影，风一吹，隐匿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若木接受不了这个结局，他在昏迷之前，听见了天罚——时间长河，逆向相望，四世而亡。
这……太残酷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求个相守罢了。
若木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哭了，大颗小颗的泪珠砸在冰冷锁链上，他喘不上气。
执渊忽然开口问：“为什么？是我？”
若木抬起头。
衔月泽，犹月族那么多人，为什么那个“变数”，偏偏是他？
若木张了张口，说：“因为你身负仙缘，忆柯一定会利用这点，封禁弥妄海。”
“不过也不全是这个原因，还因为，你身上的血脉，是纯正的犹月族血脉，距离‘神’，只有一步之遥。”
“成仙，算是委屈你了。”
执渊神色冰冷，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好恶心。”
把人、仙、鬼、神统统都算计进去，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不仅恶心，还丧心病狂。
以弥妄海为阴眼，行尸走肉为滋养；仙都为阳眼，整个人间为托举，创造了一个通天彻地的阴阳阵！
不过，把血脉纯正的犹月族做成“傀儡”，颇费了他一番功夫，换命之后，执渊魂散，忆柯沉睡，百年间，他无一天懈怠，所谓的闭关百年，其实一直在做这件事。
忆柯醒来后，为了不让她有所察觉，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几百年炼化一个，做什么都偷偷摸摸的。
然而，从炼化行尸走肉，到让行尸走肉装满魂魄和须弥，是需要过程的；他不得已，又在他们体内植入“枝叶”，通过枝叶，以自身之力，勉强控制整个衔月泽正常运转。
他消耗过多，加之此事有违人伦，反噬不小，彻夜冰寒中，把整个悬峰都染成了冰雪天地。
几次逼近魂飞魄散，最受重创的一次，是神女扶桑，弑杀长庚。
那时他坐在天台上，面前是人间常见的竹篓，里面的水冻起来，并没有鱼。他把长长的银丝抛入天泉水中，倔强的，坚信一定能钓到鱼。
鱼没钓到，新一轮的反噬上来，鱼竿滚下万丈山崖，他捂着胸口，身体痉挛，不受控制的在地上翻滚。
痛不欲生。
就在那时，长庚被扶桑一簪穿心。
若木第一次落下眼泪，只是这泪水落在冰面上，就成了冰珠。他四肢展开，仰躺在雪地中，大口大口吸着气，痛觉已经麻木，连喘息都是困难的。
笙漫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她下意识想过去，又怕仙首怪罪，她只是小小宫娥，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人的执念，三个人的劫。
尽管如此，若木行事还是讲究滴水不漏，他不欲让执渊忆柯，甚至是扶桑发现此事，不欲掀起不必要的祸端，他默默忍受这些痛苦，一忍就是上千年。
他在等。
等行尸走肉中的小鬼足够多，须弥足够浓的时候。
明明，就快要成功了。
就差一步，大阵启动，天地重塑，他就能拉回时空中扶桑，就能成功了。
可惜，成功前夕，忆柯执渊去灯市闲逛，在“同福客栈”那里发现端倪，其后执渊像个疯子般，以自己为燃料，火烧衔月泽，万千同族消散于他身边。
忆柯更是……一剑因果，再创一界。
要知道，当年四位古神，开天辟地的也只有盘古，而她直接布下轮回道，让魂魄生生不息。
哪怕是站在对立面，柏煜也不得不承认，在漫漫上万年的时光中，忆柯是个让人畏惧的存在。
是的，是畏惧。
他研究过须弥，原先以为，忆柯把它们封印，是自己控制不住它们，无时无刻不敢松懈，而且还需要借助外力。直到仙都震动，天池水流淌入幽界，他才意识到，不是忆柯控制不住，而是不需要它们。
莫说弥妄海，就连整个衔月泽的行尸走肉加起来，以忆柯之能，想要控制根本不是问题，最多费点时间。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混沌之地，到底诞生了什么。
她不是神，却可以比肩神明。
柏煜压下心底的森寒，强行回过神，对上忆柯的目光。
忆柯问：“那桃花源呢？”
柏煜的所作所为，都是和须弥有关，他想借助这强大的力量，改天换地，换了扶桑的命。
他专注于一事，除此以外，不会多管，也不会多做。
桃源变发生的时候，他和扶桑都在桃花源中，到底是什么，能够引发桃源变？
柏煜不想说，仰起头，看不出任何被抓捕的狼狈，多年仙首的风度依然在，他嘴唇很薄，现在紧紧抿着，显出一股倔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