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京城的各大书局门口热闹非凡。
“让让，都让让，给我今天的《朱门闲语钞》。诶诶，谁踩我脚了？”
“给我两份，一份今天的，一份九日前那期的。”
“你们今日是不是登了李大人的绯闻？那好，我要一份。”
几个书局伙计护着成堆的报纸：“排好队排好队，说了多少回了，咱这儿不是卖菜的。”
可惜没人听他们的。
大家抢到了自己想要的，边看边往回走，就着官宦人家的八卦吃早饭，逐渐成为京城百姓的新习惯。
狗血八卦看爽了，上工时，一边干活一边和身边人议论某某大人的事迹，干活都不觉着累了。
八卦大本营《朱门闲语钞》编辑部里，主编段蓁蓁正对着满桌稿子挠头。
“段主编，”金知遥快步走进来，“印坊说得九日前那期得再加印，都第五次加印了。”
“加。”段蓁蓁一拍桌子，“快算算都印多少份，咱们这个月是不是又挣大发了？”
小报九日前登了某位禁欲系美男的狗血八卦，令那位大人的无数爱慕者心碎，令京城的吃瓜群众疯狂，那一期小报直接卖疯了。
坐在窗边核对账目的赵青棠抬起头：“这个月至少比上个月多赚两成。不止九日前的那期，还有二十天前忠勤伯府那对双生子为争一位名伶大打出手，也卖得好。咱给那名伶配了三幅插画，还找了最好的画师，听说有人买了小报去特意把插画剪下来欣赏，那期还得加印。”
“那画值。”坐在廊下用早点的段菁菁插话，“那名伶的模样画得我见犹怜，最近她在的戏班子是一票难求。那对双生子被忠勤伯管教后，连一张戏票都买不起了。”
满院哄笑。
那对双生子还很不服，认为《朱门闲语钞》把他们描述得有些荒唐，强烈要求改文。这一要求直接被段蓁蓁无视了，她向来实事求是，岂能做此弄虚作假之事？
双生子前后登门，但说服段蓁蓁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们也只好悻悻离去，也做不了什么小动作。毕竟全京城都知道，这份专挖高门秘辛的小报，后台硬得能当锤子使。
巳时，选题会。
众人围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旁，桌上散乱着茶点、稿纸，还有几份刚找来的线报。
段菁菁兴致勃勃，“靖远候世子昨日在翠云楼把刘将军家的二公子揍了，听说是他俩的红颜知己起了口角，连带着他俩也打了一架。把这个放头版，怎么样？”
段蓁蓁笔走如飞地记录：“谁先动的手？当时在场还有谁？”
“先动手的是刘公子，但世子还手时用了招式，让他当众出了点丑。”段菁菁脸上有点为难，“在场的有周二叔、大理寺少卿的幼子，还有……呃，咱三哥。”
段蓁蓁笔尖一顿，“咱三哥？围观了他俩一怒冲冠为红颜？”
“不仅在场，”金知遥慢条斯理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还写了首打油诗嘲讽此事，今早托人送到我这里，说‘供贵报选用，不收润笔费’。”
“他怎么不给我们呢？他可什么都没跟我们说。”段蓁蓁和段菁菁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金知遥抿了抿唇，笑而不语。
众人把诗传阅一圈，笑得东倒西歪。
“用。”段蓁蓁拍板，“放在第二版好了。”
“蓁蓁，”赵青棠凑过来：“你三哥刚有了官职，登他的打油诗不太合适吧？”
“所以不好让人知道，这打油诗就不用署名了。”段蓁蓁眨眨眼，“再说了，他既然敢写，还怕人用？”
正说着，门房送来一叠帖子。
段蓁蓁随手翻开最上面那封，念道：“‘《朱门闲语钞》主编台鉴：贵报上期刊登之《孙侍郎夜会外室，岂料正房从天降》一文，与事实颇有出入。外室实为远房表妹，夜会乃商议老家田产之事……’”
“啧，这套说辞都用了八回了。”赵青茶撇嘴，“上次邓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回他，”段蓁蓁头也不抬，“就写‘本报深表歉意，下期将刊更正启事：表妹确系商议田产，唯商议地点在客栈雅间、时辰为子时三刻、且田产契约需拥被详谈之事，乃本报探员耳误，特此勘正’。”
满桌笑得捶桌。
孔嘉擦笑出的眼泪：“你这是道歉还是补刀？”
“都是。”段蓁蓁理直气壮。
众人继续选题，直到选得差不多了，才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午时，出门的段菁菁风风火火地回来，斗篷上还沾着细雨：“你们知道吗？钱郎中家的赏花宴出事了。”
原来今日钱夫人设赏花宴，请了不少京城的女眷。谁知宴至半酣，角门忽然传出争执声。众人循声而去，竟见钱郎中与一位面生妇人拉拉扯扯。那妇人自称是钱郎中多年前的旧识，此番上京是来寻个说法。
“最精彩的是，”段菁菁灌了口茶，眼睛发亮，“那妇人当场拿出几样物件，说是当年的信物。”
“后来呢？”段蓁蓁忙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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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宴席不欢而散了呗，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唉，没头没尾的，这则放后面吧。”
未时到申时是编辑部最忙的时段，校稿的校稿，画插画的画插画，排版争论得面红耳赤。
酉时，散值时分。
稿子基本定下，送去了印坊，姑娘们累得东倒西歪。
院门被敲响，来者是段蓁蓁的三哥段景明，身上的官袍还没换下，手里拎着个食盒：“来，赏你俩的，云酥小筑新出的桂花酥。”
嘴上说是给姐妹俩送糕点，眼睛却不住地往另一个方向瞧。
她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埋首于书案。
“谢了。”段蓁蓁接过食盒，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吃上我三哥的东西，太阳打东边落下了。”
“糕点都堵不住你的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段景明敷衍道，包起两块糕点就往里走，在金知遥的书案前站住，俯身小声说着什么话。
其他人互相对视几眼，也不管他们，边吃边聊。
暮色渐浓，小院里点起了灯。送走众人后，段蓁蓁回到正堂，对后日的连载小说做校对。
月色渐明，段蓁蓁看累了，休息一会儿，窗外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休息够了就继续工作。
下一期《朱门闲语钞》还在酝酿中，不知后日，又会是谁家的八卦成为京城市井间津津乐道的谈资。
次日清晨，书局门刚开。
“今日头版是邱大人。”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晨光中，油墨香再次弥漫开来。
新的一天，新的故事，永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