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归暮说得不多，也没有很深入。
从门口的水幕实景，到大厅的光影虚拟。虚虚实实，却都没有脱离自然，再加上最核心的艺术展品，整个暮山止舍画廊，呈现出的是一种时间沉淀后的沉默与笃定。
在这一刻，林晓野看到的，不是山水、不是林霭和云光，是一个由包豪斯理性控制和宋代文人情怀完美熔铸的杰作。
林晓野心里受到不小的震撼，她望着许归暮久久不语，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有多恐怖。
他恐怖之处，不在于他提出多棒的想法，而是他轻描淡写间，仅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给出修正意见，然后告诉你，你有多垃圾。
许归暮先前的沉默，一定是在想要怎么跟自己有效地沟通吧？
而自己刚才还想问候他家人。
林晓野的身体像是刚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脑子混合着狂喜和失重的震骇。
她兴奋又自我怀疑，崇拜又感到一丝羞愧，心情一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许归暮见林晓野迟迟不语，给她倒了杯水。“不用这么意外，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平常吗？
林晓野抬头看站在身边许归暮，仿佛被他阴影笼罩般快不能呼吸。
许归暮望着她惊疑又带一丝脆弱的眸子讲：“我只是比你早十年出发。而你……”许归暮把水给她。“而你你迟早会追上我。”
林晓野接过水杯，指尖的温度让她回过一点神来。
她张了张嘴，太多想说的，最后只讲：“时间是相对的。”
时间是相对的，她在追，他同样在前行。
许归暮坐回位置讲：“我坐到你的位置用了一年，你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也没有差多少！
自己这个位置，纯粹是你想成立海外部，而自己恰好初生牛犊。
林晓野心情复杂，一时不想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温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微微晃动。
许归暮的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比她早十年出发……
是啊，这十年，他走过的路，积累的经验，形成的眼界，是她此刻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轻描淡写就能点破她思维的桎梏，将她引向更辽阔的天地，这种差距带来的震撼远比任何严厉的批评更让人心头发紧。
也在这一刻，林晓野真正见识到自己与行业顶尖之间的壁垒，以及对许归暮深不可测的敬畏。
林晓野喝了口水，努力保持镇定，略为干涩道：“谢谢许总指点，我现在就回去改方案。”
“别改了，下班吧。”许归暮说着，揶揄道：“不然你心里又得偷摸着骂我了。”
林晓野闻言顿了下，冷静的讪笑道：“许总说笑了。那我、我先下班了。”
林晓野说完，走的时候随口讲：“时间不早了，许总你也早点休息。”
许归暮想了半秒。“那一起走吧。”
林晓野听到这话，脸上表情一僵，暗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就不该随便乱关心人，即便是客气的、礼貌的、象征性的。
林晓野和许归暮走的时候，张浩也正准备下班。
张浩看到他们关心的问：“许总，刚才您办公室是电线短路吗？我正准备给物业打电话，就看到灯亮了。”
林晓野低头走路，不吭声。
许归暮没回答，反问他：“数据统计好了吗？”
张浩连忙向他汇报。“我刚把上半年的整理好，明天下班前可以全部完成。许总，有几个地方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张浩不知是知道老板明天没时间，还是尽职尽业，下班路上都跟他说着工作上的事。
有张浩在，林晓野倒是松了口气。
林晓野赶紧按电梯，等到一楼，跟还在聊工作的两人打了声招呼，就头也不回的快速遛了。
许归暮看跑掉的林晓野，再看还在说工作的张浩。
“张秘书，”许归暮打断滔滔不绝的张浩。“数据我明天要用，你中午之前给我。”
许归暮一句话，说完就走了。
张浩怔在原地，看着老板的背影，迟疑了下，还是回家。
还好他带着电脑的，回家再弄吧，实在不想回公司了。
-
林晓野离开公司大楼，直接打车回去。
她这一天经历的事挺多的，尤其是刚刚在许归暮那受到的冲击。
挺好的，也是弥补了她这辈子没有经历过降维打击的体验。
林晓野靠在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光斑，想着刚才许归暮提到的那些问题。
在她重新梳理方案时。
汽车广播里，传出关于筑梦慈善基金会的事，说它第一次举办得相当成功，除了晚宴当晚筹集到的两亿多的善款，截止到目前为止，全平台共获得了三亿两千万元，能够帮助多少个孩子实现理想之类的。
林晓野听到收音机的话，想到白天同事们讨论的事情，立即从手机里找到筑梦基金的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上，李萍萍穿着简约的白色西装，胸口带着基金的金属胸针，面对着十几家媒体和卡卡闪的闪光灯，眼睛都没眨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屏幕上的李萍萍，容光焕发，神采没有多张扬，但是给人一种由内而外的强大和从容。
她冷静、镇定，条理清晰的感谢着参会人员，然后报出让人为之振奋的捐款数额，全程不见丝毫善款丢失的慌张与做了手术的虚弱。
李萍萍说完冠冕堂皇的话后，她站起来，正对着镜头讲：“通往梦想的道路或许很漫长，但幸好我们从一开始就遇到了最好的同行者。在此特别感谢白堕酒业集团，贵企业的远见和鼎力支持，为我们点燃了一束最亮的光。感谢所有参会现场和未到现场的爱心人士。筑梦基金必将以百分百的透明和专业来回报大家的每一分信任。”
李萍萍诚挚的说完，深深的鞠了一躬。
林晓野看完视频，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萍萍真棒，简直是在闪闪发光，李叔和李婶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的。
林晓野紧崩了一天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得以放松。
更让她开心的是，她刚回到家，恰好碰到李萍萍回来。
李萍萍的车是司机开的。
想是事业步上正轨，她忙得没有精力再自己开车了。
周叔下车给李萍萍开了门，看到林晓野，恭敬的给她打了声招呼。
李萍萍裹紧外套讲：“周叔，你回去吧，别挡着路。”
林晓野先到的，她打的出租车还被堵在巷子里呢。
周叔应下，说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接她。
七点半？
李萍萍大概从大学毕业后就没这么早起来过了。
林晓野同李萍萍边进屋边好奇的问：“萍萍，你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李萍萍挽着林晓野的手，改了方向，往她家走。“朱恩说隔壁城市有现成的大楼可以做学校，政府也很支持，想着过去看看。”
林晓野点头。“钱到位，是该抓紧往前推了。”
李萍萍也讲：“希望一切顺利，这样明年下半年就可以上课了。”
林晓野讲：“办手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还得想办法解决招生的事。”
招生也是个大问题。
李萍萍办的这所艺术学校，是给那些家庭困难而又有天赋和才华之人成立的，它有一定的门槛，不然它与其它学校没有两样。
可这个门槛应该怎么定？定多高合适？
另还有一个重要问题。
这是帝都，信息自然发达，可穷苦的家庭多在偏远地区，他们信息闭塞，怎会知道有这么一所学校？又怎么知道它是真的，而不是把人骗来卖掉呢？
李萍萍听到林晓野话，揉脑袋。“晓野你先别说了，让我缓缓。”
这么晚了，李倩岚已经休息了。
李萍萍跟着林晓野回到她房间，就直接把自己扔进单人沙发里。“晓野，好累啊，我能不能不干了？”
现在就累了，是不是有点早了？
林晓野看精疲力尽的李萍萍，没有说她。
李萍萍这家伙，从小到大最累的事，大概就是每天坚持起来上早八。
林晓野给她倒了杯热水。“前期是很辛苦，但也是最有成就感的时候。”
李萍萍接过水，认同的点头。“倒是挺有成就感的。”
“你的新闻发布会我看了，讲得很好。”林晓野拍她肩膀。“萍萍，我相信你能做好这件事的。”
李萍萍皱眉。“可是我觉得压力好大。”
林晓野挑眉。“别人拿几个亿跟你玩，他们的压力不大吗？”
“这倒也是。”李萍萍想通了，暂时把自己的这点辛苦扔一边，眼睛放光的望着林晓野讲：“晓野，我看完了你的开场致辞，说得真好，我这个创始人都甘拜下风！”
林晓野一听她提起这事就来气。“你还甘拜下风？你的致辞稿呢？人不来就算了，稿子也没写吧？”
李萍萍一脸痛苦又理所当然的讲：“那东西我哪里会写啊！我本来是让朱恩找人给我写的，是唐宁说他能搞定的，我就把这事交给他去办了。”
但谁料到后面会发生那些事呢？
李萍萍是在林晓野带自己看完美术馆，又在她手机里看到唐宁和灵菱的照片后有所察觉的。
所以她花了点时间去证实，在确定唐宁跟灵菱关系不同一般后，就决定打掉孩子。
这小孩毕竟是李萍萍自己的，再完美的手术也多多少少会对她身体有影响。
李萍萍爸妈在知道她的决定后，劝她把小孩生下来，反正以李家在帝都的地位，那个唐宁别说抢孩子，就是看都不可能看到一眼。
李萍萍因为生和不生这件事，跟她爸妈拉扯了两天。
在他们同意后，便被带去医院做各种检查，又找来最好的医生团队，制定最好的手术方案。
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小手术，这么整纯属浪费医疗资源，不过这么做能让父母放心，便也随他们去了。
因此李萍萍这段时间忙得，完全没顾得上慈善晚宴的事。
林晓野看抱头求饶过的李萍萍，懒得说她。她转而问：“你周六报警，有什么下文吗？那个唐宁抓到了没有？”
李萍萍点头。“警察是在机场抓到他的。”
李萍萍说起这事，甚至有点兴奋。“他要不是为了等那个灵菱，他恐怕早就上飞机了。”
林晓野看已经完全不在意，仿佛在说别人事情的李萍萍，跟着八卦的问：“两个多亿，唐宁应该知道这么做的风险有多大吧？他怎么还在国内停留？”
李萍萍讲：“可能是他觉得我们不会那么快发现问题，又或者是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吧。”
唐宁的计划，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完美的。
要不是李叔派了个事业心强的朱恩过来，李萍萍可能真得周一上班后才会发现钱不见了。
等到那个时候，唐宁和灵菱估计早挑到国外去了。
嗯……
他们逃到国外，应该也会过得不开心吧？毕竟钱没有跟着过去。
林晓野也是没想到，陆松林这个如同废物般太子爷，还能起到这么大的关键作用。
想到陆松林。
林晓野冲李萍萍挑了挑眉。“萍萍，唐宁进去了，陆总岂不是基金会最大的股东了？”
林晓野说着，笑着讲：“等变更完成后，公司就只剩下他跟你的名字了。”
李萍萍瞧她挤眉弄眼的坏笑，知道她起的什么心思，立即讲：“打住，我现在只想搞事业，这些什么情情爱爱的滚一边去。”
林晓野认同的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
那陆松林是帮了李萍萍大忙，也挺懂浪漫的，就是好像对谁都这样。
而且他风评不太好。
李萍萍刚经历一段这么糟糕的感情，不谈就不谈吧。
林晓野没多说什么，看时间讲：“明天你要早起我要上班，你该回去睡觉了。”
李萍萍闻言反身抱住她撒娇。“宝宝，收留我一晚嘛，我不想回去面对爸爸妈妈。”
林晓野：……
“不想回去面对，你自己买房子搬出去住。”
“我有大别墅，但那就我一个人，太冷了。”
“开暖气。”
“宝宝你不爱我了吗？”
“滚！”
“呜……”
“不洗澡别上我床。”
“那我滚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