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顾知兰说的是赵敬背后的私盐一案。
第二日,何大人联合清流一派递交了奏折,言辞恳切说毫州私盐成灾,严重影响国家税收,要求委派巡盐使严查。
至于巡盐使的人选,两派争执不下,柳阁老便提议,不在京官中挑选,最终落到了资历够老,又曾在提刑司任职过的崔实头上。
崔实从赵敬流放的家人入手,赵敬家仅存的女眷早已在流放路上倍受迫害,对高家恨之入骨,也没了后顾之忧,因此能说的都说了。
从此处切入,崔实行动迅速,将横跨两省数十年的私盐团伙一举挖出,还顺带查出了他们背后的一支武装组织。
武装组织,这事可就闹大了,已经不仅仅是贩私盐的事了。
高焱失职被革职查办,刑部尚书的职位就此空了出来,而崔实查私盐案有功,正好给了萧景域将其调回长安的最佳理由。
高焱被革职,崔家回长安,无疑是给高相一党的巨大冲击。
太后说萧景域有些冒进,但他就是要让整个朝堂看到他中兴大邺朝的决心。
大邺朝已延续百年,早已在走下坡路,这些年来看似太平,实则边境屡屡被犯,除了杨家军竟无人能敌,杨雪松年事渐高,后继无人。
朝堂之上更甚,清流一派干实事的官员都老了,新生力量始终在高相打压下不得成长。
高相一党一力扶持世家大族的贵公子们,试图保住家族荣誉,可那些贵公子一个个不思进取,根本没有能力重振朝纲。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根本,这些年来,寒门士子跃迁无门,各地匪患、流民、武装组织频繁爆发。
大邺朝早已似蛀虫的大树,再不及时治理,便彻底完了。
因此萧景域根本顾不得是否冒进,他唯有拼死一搏,不能让百年基业毁在他手中。
而召回崔家只是第一步,太后说得对,萧景域对顾知兰不一般,但那并非男女之情,而是士与知己。
三年前他已隐隐可见,顾知兰有能力帮他实现人才复兴。
历朝历代,但凡明君与盛世,皆少不了人才,曹魏如此,李唐如此。
目前大邺朝困境重重,看似吏治**是最严重的,实则人才匮乏才是当务之急,人才乃立国之本。
当初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裴山长入宫做皇长孙师,便多次向他举荐顾知兰,萧景域虽然信任裴山长识人之能,但也存了疑,毕竟是个女子,因此由着她回雍州布政司三年。
这三年间她果然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这届春闱取中的雍州进士人数,竟不亚于余杭。
而短短三年间,雍州学院林立,学风大改,曾经死气沉沉的官学焕发新生,六岁以上稚童皆入开蒙学堂读书。
最厉害的是,没花萧景域一分钱,这一切并非仰赖国库拨款。
雍州粮食亩产全国最高,作物品种最为丰沛,不但运往各地,饥荒年还充做赈灾粮。
这一切表面上自然归功于崔实,因此他调往长安,高相一党内心虽怨,却无法反对。
其实萧景域知道这一切的头功当属顾知兰,一切的改变是从顾知兰加入雍州府学那一刻开始的,如同齿轮悄然转动。
她建设学堂,传播她独属的教育理念,不但培养出一大批入朝士子,还培养了优秀的夫子,薪火相传,燃起了整个雍州的学风与士气。
听闻她懂得因材施教,知人善用,能挖掘每个人身上所长。
她的学生顾阿宝这三年来带队精心钻研雍州各地的地质土壤,提高产量,引进作物,不但解决了温饱,还实现了雍州经济的腾飞。
可以想见,若是当初顾阿宝一心科考,或许现在最多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秀才罢了。
而且顾知兰懂得,道德感虽然有用,但不解决问题,真正做实事,需要依靠制度。
师者,本就该传道授业解惑,以教授学生为己任,多年来官学都以此道德标准教化夫子,但有什么用呢,大家都是人,人人都有私心。
顾知兰通过学生的年度考评,通过奖罚分明的制度,激发官学里向上的学风。
如今她既然已经是崔家的媳妇,若要重用,调崔实回长安便是第一步。
四月殿试之后,曹文和陈述可以选择被授官,也可参加翰林院的考试,若像顾凡那样考中,便可入翰林,虽比不得一甲能直接做修撰,总算是留在京城,在公职人员体系里慢慢晋升呗。
而他俩的名次即便授官,也是偏远地区的小县丞,因此两人都准备朝考,入翰林。
但顾知兰劝曹文接受授官,青州知县一职空缺,距离雍州不算远,是个好去处。
曹文不解,顾知兰想着他即将入朝堂,也不避讳,该让他明白朝堂的波谲云诡,收一收孩子心性了:
“高相近来吃了不少亏,一定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要整治清流的那些重臣,他们需要周密筹划,但对付你,断了你进翰林的路,踩着你,还是很容易的。”
“你若去参加朝考,考不过,以后连青州知县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曹文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可翰林朝考乃礼部尚书主持,那不是顾大哥所在之地么,他们何以能动手脚?”
顾知兰叹气,孩子终究心性纯良天真。
曹文确实舍不得进翰林的机会,翰林院啊,日后努力到了内阁,终有一日位及人臣,那是所有科考士子的终极梦想。
若在那偏远青州之地,何时才能重回长安呢。
他痛定思痛思考一番,想起这一路顾知兰的扶持,想起曾经崔宪想要挑拨离间,而他差点信了,就不由得心生惭愧。
最终他接受了顾知兰的建议,离开长安前往青州。
顾丕熙和顾凡忙着搬家,要赶在崔家人来之前腾出地方来,搬到了新的宅院,他邀请陈述一同前往,陈述朝考已通过,成了翰林院的庶吉士。
陈述说道:“不好吧,日后你二人还要成亲,还要接了你们阿娘前来,我怎好再叨扰,我找个宅子搬出去吧。”
顾凡说道:“我们俩暂时成不了亲,阿娘也要待到五月和崔家一同来,这段时间你且在这里先住下。”
顾丕熙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同乡,早已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陈述便挠了挠头说道:“那我就沾一沾你状元公宅子的喜气吧。”
顾知兰走进来说道:“你还是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