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板知道她在意的人都有谁,也早已告知于她,别以为顾家有崔家庇护他们就没奈何,堂主的权势远在吴双卿想象之上。
若是吴双卿胆敢供出杜老板和背后之人,那么顾知兰兄妹的命,便要拿来献祭。
吴双卿并不怀疑,不认为是杜老板夸大其词,能把堂口开到如此规模却这么多年未被查抄,连会试都能干预,背后之人的能量绝对不可小觑。
这一刻,她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就去接受应有的审判吧。
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她确实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她给那些个酒囊饭袋考过了科举,让那些废物占有了本该属于寒门士子的位置。
吴双卿重又坐回床边,唇角挂着微笑,安然等待黎明的到来。
唯有一件事遗憾。
就是当初应该坚持,一定要手刃顾清河的,不该放过他,不该放他苟活于世间。
外间传来宾客散去的声音,接着是夫人的哭声,求老爷拿了银子去打点,让自家儿子少吃些苦头。
毕竟进了那种地方,真的是要半条命搭进去的。
吴双卿打定了主意,若是一口气都说出来,对方便会觉得她有所隐瞒,她得受些皮肉之苦,一点点往外吐。
先招供她确实替田逾白参加了乡试,田家待她不错,尽量把责任揽过来,求大人给田家一条活路,功名取消也好,哪怕流放,总之能活下来就行。
然后再招供秋家那个恶少,顺带他当年强占民女,害了姑娘一生。
最后便要回答主审官的疑问了,她一个区区小女子,如何能做这行当。
她便供出顾清河。
如此,她死,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吴双卿就这样在床边坐了一夜,脑子里走马灯一般回忆着这些年的过往,在她并不算长的人生之中,唯一的温暖和光亮便是写诗作词。
萦绕心间的,是去知兰的学堂的那段日子,还有,和顾丕熙相伴的短暂时光。
第二日清晨的时候,果然那捕快又来了,这一次要带走吴双卿。
田夫人一见儿子没有回来,不由得放声大哭,责怪田老爷没有及时去打点。
而田老爷一听要带走吴双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手脚一阵冰凉,跌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
吴双卿一身大红喜服,一脸平静地被捕快带走了。
马车行驶了两刻钟便到了地方,捕快催促她下来,吴双卿默了默,攥紧了发白的指关节,准备好要面临的各种酷刑。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缓缓下了马车,却发现眼前并非毫州的衙门。
面前灰扑扑的院落被青砖高墙围合,朱漆匾额上写着“奉旨勘事”,吴双卿猜测这里是钦差行辕。
京官来地方办案,虽多数去地方衙署,有些时候也会在钦差行辕,想来那位刑部侍郎,便是在此住宿与办公、刑讯。
吴双卿跟着那位捕快走在青石板路上,路上确实见到一些穿官服的人,她一身大红喜服着实引人注目。
她低着头跟着捕快往里走,打开一扇门,入目却是紫檀木书案,案头堆叠着案卷,砚台旁隔着狼毫笔,墙角立着黄花梨书柜。
这俨然不是刑讯之地,倒像是京官下榻之地。
吴双卿不由得疑惑看了一眼那捕快,捕快把她带到后便说了一句,你等着,我们大人待会自会过来,便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吴双卿一人,她不由得有些疑惑起来。
捕快关上门刚离开,便看到顾丕熙伫立门侧,眼眶竟是赤红的,噙着泪拼了命不让掉下来,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是顾丕熙在京城带来的,跟着顾丕熙有段日子了,他家大人向来冷静自持,怎么会这副模样。
顾丕熙嗓子里说不出话来,只能挥挥手示意那捕快先下去。
颤抖的手搭在木门上,屋里吴双卿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心提了起来,那身影却在门口顿了片刻。
门蓦然自外面打开。
顾丕熙尽管有心理准备,却在看到吴双卿的那一刻,心脏猛然擂动,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河流一般冲刷过自己面颊。
吴双卿更是没料到,此番前来毫州查案的刑部侍郎是顾丕熙。
她不是没想过顾丕熙日后前途似锦,但三年之内便做到侍郎,这也非常人所及。
她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顾丕熙已然跨步进了门,反手关上门,上前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再也不能放开手了。
吴双卿周身都被温暖的气息包裹,陌生又熟悉,她那颗疲累的心似乎瞬间停靠到港湾,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倒不似顾丕熙那样激动到难以自持,唇角挂着平和而幸福的笑意。
真好,死之前还能见他一面。
许久,两人缓缓分开。
吴双卿问道:“你如何……”
顾丕熙明白她的意思,你如何找来这里的。
“我才发现那柄油纸伞里你留下的字条。”
他说着拿出那张窄小的纸,纸上只写了本场有替考,堂口杜老板等事宜,其实并未提及吴双卿,但顾丕熙认得出她的字。
顾丕熙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会进堂口呢?”
吴双卿惨淡一笑:“还能如何,你以为我当年与顾清河的和离是如何争取来的?顾清河那个草包又怎么过的小三科和乡试?他又为何不敢去府学呢?”
顾丕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流下懊悔的泪水,其实有很多细节,只要稍稍思量,当时便能窥见一二。
他上前拉住吴双卿的手说道:“双卿,告诉我,都告诉我吧,你别怕,我一定,一定护你周全。”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看着她的脸庞,比之前更加瘦削了,唇色也带着几分苍白,想来这些年定是吃了太多苦。
吴双卿笑了,眼眸弯弯,灿若星辰,她伸手缓缓抚上顾丕熙的脸颊,说道:“我都告诉你,只是,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护我周全。”
顾丕熙一愣。
她不想顾丕熙为了保护她违背原则,顾丕熙刚在朝堂立足,他的前途不能因为她毁于一旦。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已然是到了最热的时候。
雍州尽管处于北地,此时也是燥热难耐。
西平县顾清河宅,丫头给赵氏揉捏肩膀,赵氏闭眼享受着,冷不丁力道稍微有些大,赵氏回首就是一耳光:“笨丫头,下手没个轻重!”
丫头委屈地捂着脸,她不过是个粗鄙的乡下丫头,你们家要是真有钱就去买些好丫头来呀。
心里饶是不服,嘴上可也不敢多嘴,她干惯了农活,勉强控制自己的力道小一点。
赵氏舒服地哼唧起来,眯着眼睛看到顾清河自外面走了进来,顿时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