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老夫人的寿宴毁了,毁得一塌糊涂。
上了年纪的人本就经不起大悲大喜,何况如今是当众把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郁老夫人当时还算勉强支撑得住,过后就病倒了。
恍惚间总是看到郁苗的鬼魂在自己床边,惊疑之下,就想请青云来驱鬼。
青云却把手一摆道:“郁二爷的鬼魂如今已经归了地府,不在阳间了。老夫人想来是思子心切,神志有些恍惚才会如此,并不是邪祟。”
说什么也不肯来。
郁金堂被关了起来,郁拱勒令看守的人不得放脱了她。
万氏又痛又恨,痛的是小女儿无辜被害,而真相到如今才被自己知晓。
恨的是害小女儿的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长女,便是野兽也做不出这等手足相残的恶事来。
不但如此,她还是个淫奔无耻的荡妇。枉费自己从小就教她做个端庄贞静的名门淑女。
她的一腔心血付东流,一颗慈心喂了狗,对郁金堂只剩下的怨恨和不甘。
“老爷,你打算如何处置她?”万氏红肿着眼睛问丈夫。
郁拱也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越是艰难,越不能显出软弱来。
“这不孝的东西,真是太叫人失望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要问她?”郁拱叹息道。
“我是还有话要问她,”万氏冷冷地道,“咱们去见她最后一面吧!把话说尽了,也就死心了。”
郁金堂被关在祠堂旁边的空屋子里,只有几件撤下来不用的旧家具。隆冬天气,屋里头连盆炭火也没有,如同冰窖一样。
郁金堂蜷缩在短榻上,头发纷乱,双眸僵直,紧绷着脸,平静中透着几分疯癫。
等万氏和郁拱走进来,她将眼睛微微抬起,像野兽打量饲养过它的人。
下人搬来干净的椅子,万氏坐在上面,怀中抱着手炉,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你抵赖不过去了,老老实实把真话说出来,念在我们曾母女一场的份上,我也会给你留几分体面。”
郁金堂的眼睛躲在蓬乱的发丝后闪了闪,像一条隐在幽暗处的蛇。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眼泪没有征兆地夺眶而出:“母亲,对不起,我已经不敢再祈求你和爹爹的原谅。当年的事,我也不想那样的。当时我和妹妹在船上看荷花,她说要折了荷花送给母亲,还说母亲最疼她了。
其实从小到大,我总觉得母亲更疼妹妹。也总觉得是妹妹来了,才夺走了母亲对我独一无二的宠爱。就在她探出身子去摘荷花的那一瞬,我好像被魔鬼附体了一般,有个声音就在我耳边说,将她推下去!她死了,就没有人再和我争母亲了。
我那时也是个孩子,恍惚间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再清醒的时候,妹妹就已经落水了。
我知道我这么说,母亲和父亲未必肯信。毕竟我做下了恶,这么说多半是在抵赖。可是这么多年,我心中的愧疚从不曾减轻。它日日夜夜折磨着我,让我良心难安。”
郁金堂的哭诉,并没有换来万氏的缓和,她语气冷诮地说道:“这么多年你锦衣玉食,安享着公府嫡女的尊荣,我怎么从来都没察觉你有什么良心难安的时刻?
你说是因为桂堂分走了我的疼爱,你才做出那等恶毒之事。可放眼整个京城,有谁家不是多子女的?父母的爱又如何能全部倾注在一个人的身上?我自认为待你也不薄,便是有些偏疼桂堂,也还不至于让你起了杀心。
你要了她的命,何止是要独占父母的宠爱?怕是还要多得一份嫁妆吧!”
郁金堂喜欢挥霍豪奢,一应吃穿用度都得是最好的,不肯有一丝将就。
这样一个人口口声声说着良心难安,谁又信呢?
“你的心也太狠毒了!”郁拱也很气愤,“你欠了你妹妹一条命,辜负了我和你母亲对你的养育之恩。百死难赎,万死不恤,你若真心悔过,就对我们不可再撒一句谎。你的奸夫是谁?不可再隐瞒了。”
郁金堂在众人面前坐实了不贞之名,可她的奸夫是谁,却不知道。
郁拱情知这个女儿留不得了,可这事总要弄个明白,不能一直蒙在鼓里。
郁金堂一听这个立刻摇头,不肯说出来。
“老爷,你看她这个样子是真心悔过吗?”万氏冷笑,“她还是把咱们当猴耍呢!”
“掌嘴!”郁拱阴沉着脸道,“你这丧德败家的贱人!”
一旁立刻有婆子过来,对着郁金堂的脸左右开弓。
郁金堂被打得顺着嘴角流血,却还是不肯说。
这时有下人过来传话,说是宫里的夏太监来了,郁拱连忙要出去。
万氏说道:“这一摊子事就交给我吧!老爷只管去忙自己的。”
等到郁拱走后,万氏的神情更阴郁了,叫婆子住了手,然后说道:“这屋子里有些冷,取个碳盆来吧!”
一时碳盆拿了进来,万氏又说:“她不肯说出奸夫姓名,你们就把钢针烧红了,扎到指头里去。我倒要看看这淫妇能挺到什么时候?!”
郁金堂一听苦苦哀求道:“母亲,求你不要这么折磨我!就当我死了吧!”
“当你死了?”万氏像听到一个笑话一样,真的笑了一声,“真要是你死了就好了!你怎么不替桂堂死了呢?!你这黑了心肝的贱人!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
众人先前还有些迟疑,不敢动手,但看万氏态度坚决,便当真取了钢针来,在炭火上烧得通红。
然后用火钳夹着,刺进郁金堂的手指头里。
郁金堂的嘴事先被堵住了,口中发出无助又惊恐的呜呜声,拼命挣扎着,但是摁住她的都是胖大有力的妇人,她根本挣不脱。
每扎进一根钢针,万氏脸上就显出痛快的神情,那是只有在折磨不共戴天的仇人时,才会显现出来的神色。
郁金堂痛得昏了过去,又被冷水泼醒,万氏不让人取她嘴上堵着的布。
换句话说,她本也不打算听郁金堂说出奸夫的姓名。
“才扎进去五针,还剩五针。去,把她的两个丫鬟也提到这个屋子里来。”万氏看着郁金堂惨白的脸,显出极度厌恶的神情。
仿佛在地上躺着的是天底下最肮脏,最恶毒,最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