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郁金堂的死讯便伴着一阵冷风吹到了雷鸢的耳朵里。
“说是病死的,”汤妈妈从外头进来,身上的寒气还没消,“谁信呐?要么就是自尽死了,要么就是被她家里人勒死的,嫌她丢人现眼。”
“说起来咱们也早该料到,郁家的这位活不长的。”胭脂一面给雷鸢收拾妆匣一面说,“杀了自己的胞妹,又淫邪放荡,郁家肯教她活过七天就算仁慈了。”
“阿弥陀佛!多亏她早早死了,去了这颗灾星。要不然等到她再大上几岁,更不知要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呢!”豆蔻念着佛说,“别的不说,单是她一起一起地害咱们姑娘,我就恨死她了!”
正说着,有前院的小丫头过来告诉:“颍阳伯府的二小姐来了,要见咱们姑娘。”
雷鸢一听吴世容来了,稍稍有些奇怪,但随即就道:“快请进来吧!把茶水点心备好了。”
随后吴世容便带着个小丫头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身量高,人又瘦,尽管穿着大毛衣裳,身段却依旧玲珑有度。
雷鸢笑脸相迎,走上前拉住她的手道:“真是稀客,稀客,你一来就觉得我这屋子里也雅致了许多。”
吴世容天生冷面孔,可是听了雷鸢的话,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来:“四姑娘是打陇西出生的吧?我看书,上面记着陇西旧俗,若生女,产婆常于其唇上抹些许蜂蜜,寓意长大后嘴甜讨人欢喜。我先前是不信的,可自从认得了你,便不再疑心这说法了。”
众人闻言都笑,雷鸢则已经亲手帮吴世容除去了外头的衣裳,又请她坐下。
“你能登门造访,必是不拿我当外人的。我也不会那些虚客套,你我都随意才好。”雷鸢说着亲手给吴世容倒了盏茶。
“正是这话,”吴世容点头,“我也是今早忽有感慨,又想着无人可说,所以才来找你的。”
“你也听说郁金堂的死讯了?”雷鸢一听便知道。
“是啊!想来真是世事无常,我当日里见她飞扬跋扈,便知她不会得善终,却没想到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吴世容道。
“你可觉得惋惜?”雷鸢问。
吴世容摇头:“她那样的人,我有什么可惋惜?若是让她活下去,更不知要害多少人呢。我单只是有些感慨,又有些遗憾罢了。”
“感慨什么?遗憾什么?”雷鸢拿出一副刨根究底的架势。
吴世容看着她娇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感慨的是自作孽不可活,遗憾的是,郁家老夫人寿宴那日我竟没去,错过了好大热闹。”
语毕,二人相视而笑。
“我一早就觉得二姑娘你是个极通透又极聪慧的人,如今看果然这样。”雷鸢止住笑说道,“你什么时候去瞧瞧明珠?”
“明珠那里我倒是没去,于她说这些话,怕也不大相宜。”吴世容道,“另有一则我还有些担心她,可交浅言深是大忌。”
“所以你便来找我,想让我同她说,对吗?”雷鸢一点就通。
“四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做事又牢靠。”吴世容点头赞叹,“我来找你是对的。”
“二姑娘,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雷鸢道。
“我是想着郁夫人万氏,她待明珠非比寻常。尤其有了寿宴上的事,她以后会不会想着认明珠做干女儿或是别的?”吴世容面上带着忧虑之色,“明珠年纪小心又实,我怕她却不过面子,就答应下来。而这样一来对她实则有害无益,虽然郁金堂做下的事令人不耻,可她终究是郁家的女儿。郁家人恨她,可也不会感激把这丑事揭出来的明珠。只有万氏一个人把她当做小女儿的替身,可替身终究是替身。人就是这样,最忌讳的就是过从甚密四个字。一旦过于亲近了,便会生出种种嫌隙,反倒不如远远的,淡淡的好。
更何况寿宴上的事,对郁家人而言永远如梗在喉,明珠就该尽量远离他们,才能保全自己。万不可因一时心软而接近,那样必会生出不虞之隙来。”
她一席话说完,雷鸢深受感动,握住她的手改口道:“容姐姐,你的话我听明白了。我会尽快转告明珠,让她做到心中有数。”
“你叫我姐姐?”吴世容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我已看清你的为人心性,觉得你堪当我的姐姐。”雷鸢甜甜一笑,“你不愿意吗?”
“不是的,只是我身份尴尬,你叫我姐姐,我怕是会……拖累了你。”吴世容微微低下头。
别人不知,雷鸢一定知道,吴家的那个爵位是怎么来的。
至少在吴世容看来,雷家和凤家的关系更为亲密,而自家则为凤家所排斥。
“你我都是小孩子,长辈们之间的事,我们又何必掺和?”雷鸢道,“你今日不请自到,也是为了我着想。你怕提前告知,我应又不是,不应又不是。所以宁愿自己被人说不知礼数,也不想让我为难。”
“阿鸢啊阿鸢,你是何等的聪慧呀!”吴世容不禁感慨,“我若是有你这么个亲妹妹,该有多好!”
“姐姐说这话不对,自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性情相投,便是毫无亲缘,也能成知己莫逆。若性情相左,便是一母同胞,心肝也隔着千万重山。”雷鸢道,“姐姐是个通透人,怎看不明白这一点?”
“是了,是了,倒是我迂腐了。”吴世容不禁失笑,“高山流水,一曲而定知音。此后纵然山高水长,也能肝胆相照,生死相依。”
“然也,然也!”雷鸢拍手道,“不知姐姐可会弹琴?我这里有唐大家送我的一张好琴,只是我技艺不佳,唯恐唐突了这灵物。”
说着便命珍珍将唐竹姿送给自己的那只琴取了来。
吴世容一见那琴便双眼放光,珍重抚摸道:“蛇腹断纹,蜀桐吴丝,当真是个宝贝。”
“那就请姐姐抚上一曲吧!”雷鸢道,“阿鸢洗耳恭听。”
吴世容调了调琴弦,一起手便如风生松谷,听得雷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曲奏罢,雷鸢久久不能回神。
好半天方才醒过来,只说了一句:“姐姐,这琴本该是你的,只是眼下我不能给你。你以后便借着琴的由头时常到我家里来吧!如此我也能大饱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