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婉清应下,他徐徐一笑,将人搂的更紧。
陈婉清忽然想起一事,“当年太子妃生次子,是否也遭遇宁安公主今日之事?”
萧信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眼中阴霾顿生,“太子妃生次子难产...”
“太子殿下生性仁厚,誓要保住太子妃性命,圣上却发话先保皇孙,太医们自然遵旨。”
“等皇孙顺利诞下,太子妃却血崩不止眼见有油尽灯枯之势,太医们束手无策...”
“危急之下,我荐林一针入东宫。”
陈婉清心生疑惑,“以他的医术,难道也救不得太子妃娘娘的命吗?”
“可今日,宁安嫂嫂他都救下了。”
萧信笑了,只那笑不达眼底,甚是悲凉:“太子妃顺利生下次皇孙,却血崩,要施针止血,需在全身紧要关窍施针,必得太子这做丈夫的心中毫无芥蒂,全然信任!”
“且不是一日两日!”
“需得一连多日施针,方能彻底止血。”
陈婉清脸色顿时白了,“难道太子顾忌男女大妨,不肯救太子妃?”
萧信面色沉沉,垂着的眼中,满是愤怒:“不是太子不肯,你也知道,太子性情仁厚,他怎会眼睁睁看着结发妻子去死?”
“是圣上一句:太子妃乃是天下女子表率,德行不能有失,就叫太子妃自己绝了生路。”
陈婉清猛然打了个寒颤,面色白如纸,“太子妃...她竟然因了这一句话,抛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活生生等死?”
萧信微微合上眼眸,只一双浓眉紧皱,满是不忍。
“太子妃,她可是太子妃啊!”陈婉清满心悲凉,愤怒砸向车壁,“皇后早逝,她执掌内宫,走到这般高位,竟然也被区区一句德行有失,逼的心甘情愿等死...”
“人命关天,难道真的比男女大妨、比德行,更重要吗?”
萧信一把将陈婉清的手攥住,轻轻揉着,“婉婉,你错了。”
陈婉清眼中含泪,不解看他。
“有时候,男女大妨、德行...等等诸多教条,不过是执政者御下的手段罢了!”
“御下?”陈婉清茫然不解。
萧信神色冰冷,“你知道,太子妃母家...”
“武国公府?”
“武国公战功卓着,位列开国功臣之首。”
陈婉清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难道圣上忌惮武国公,有意放纵太子妃的死?”
“可武国公早病逝,且那太子妃也是圣上下旨,要她在热孝内完婚的...”
萧信微微颔首,“武国公虽逝,可他身后势力,却庞大无比,不说军中,单说太子妃舅父梁国公亦是一员悍将...”
“还有武家所出几子,素日骄悍为祸京中,圣上不知吗?”
“不过是有意放纵,他若早早约束,武国公府岂是今日模样!”
“但若是武家人能力出众,又有武国公留下势力,圣上必定日夜难安。”陈婉清喃喃一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萧信眼眸中泛着冷意,“咱们这位圣上,手段是一等一的,心性亦是一等一的!”
“他深知太子仁厚秉性,怕自己百年之后,太子辖制不住这些悍将,是以接连削弱功勋。”
陈婉清脑海中灵光乍现,难怪上一世,太子薨后,圣上钦定的皇太孙,是侧妃齐氏所出,而非太子妃所出次子。
那侧妃齐氏,早已执掌内宫,俨然是六宫之首,只差太子登基,执掌凤印。
陈婉清忽的看向萧信,眼中满是浓的化不开的忧思。
萧信回看她,温声问:“怎么了?”
陈婉清紧紧握住他的手,面色凝重:“你这些年来,背负骂名所行之事,都是依照圣意...”
“过刚易折,你为他手中刀锋,难免会遭他清算!”
萧信深深看她,笑容明朗,似雨后初霁的天空一般。
他回握她的手,“婉婉放心,我虽为他手中刀,亦有些自保手段。”
“为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这把刀,绝不会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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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信的院子,名为“绿竹”。
陈婉清换过干净衣衫,萧信携着她的手,穿过厅堂,向起居室走去。
推开后窗,沉闷雨声骤然大了起来,击打在竹叶上,声音格外悦耳动听。
清润竹叶气息混合着雨水味道,随风涌了进来,室内满是雨天清新味道。
隔窗望去,满眼碧色翠竹,在雨中轻轻摇摆。
陈婉清脸上蓦然一凉,雨丝被风卷进来,飘在她的脸上。
萧信带着她稍稍退开些,“去那边坐罢?”
在案几后坐下,陈婉清好奇的看着眼前摆的泥炉,又拿起扇火炉的扇子在手中轻轻转着。
泥炉上,茶壶中水汽袅袅升起,又很快被风吹散。
萧信提壶,沸水冲入茶盏,茶香随着氤氲茶烟,四散开来,倒将满室竹香冲淡不少。
陈婉清抬眸看着朦胧雾气后,萧信时隐时现的面容,眼中满是好奇:“你还喜欢亲自烹茶?”
萧信将一盏茶放在她手边,笑看她一眼:“总得学那么一两样,讨你欢心。”
“否则,你岂不嫌弃我古板无趣?”
陈婉清蹙眉,佯装不悦,“我几时说你古板无趣了?”
萧信忍笑,“我不像你,琴棋书画俱佳,只好苦练些技艺,好让你与我相处时,不嫌烦闷。”
陈婉清手中扇子一顿,指着靠墙的一架琴,调侃他:“难道...你还学了琴不成?”
萧信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他微微挑眉,“你倒是会享受的,琴声与雨打竹林声,和在一起,倒别有意味。”
陈婉清微微诧异,“你会琴?”
萧信起身,轻轻捏了捏她的下颌,“等着,我弹给你听。”
他燃一炉香,在琴案前正襟危坐。
香炉中,青烟袅袅,香味极淡,与茶香、竹香合在一起,毫不违和。
陈婉清托腮去看萧信。
萧信垂眸片刻,双手抬起,缓缓放在琴上。
袅袅升起的青烟中,流畅琴音从萧信指尖流淌而出。
陈婉清原本托腮的手,渐渐放下,脸上满是讶异。
他抚琴的手,指法干净,行云流水。
琴音低沉,似夜雨敲窗,仿佛在无人的深夜中诉说着幽思。
这琴声,经雨声、潇潇竹林声涤荡,琴音空灵,引人遐思。
一曲之后,禅音袅袅,余韵悠悠。
“铮”的一声,陈婉清仿佛听见自己心弦颤动的声音。
萧信起身走过来,陈婉清视线下意识随着他转。
“如何?”萧信在她身旁坐下,“可还能入你的耳?”
陈婉清怔愣看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话,“你怎么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