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回荡的第七日,真武宫“问心殿”外排起了长龙。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各宗弟子已在殿前广场列队等候。队伍从殿前石阶一直延伸到山门,怕是有上千之众。人人面色凝重,眼神中既有忐忑,也有一丝被怀疑的屈辱。
问心殿内,江奕辰盘坐于一面三丈高的古镜前。
这镜子通体青铜铸就,镜面却如水银流淌,映不出人影,只泛起朦胧清光。镜框上刻满上古符文,每一枚都蕴含“明心见性、照见本真”的道韵——此乃真武宫镇宫之宝“问心镜”,传承已逾千年。
“下一个,玄尘宗内门弟子,赵元。”
执事弟子唱名声中,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缓步上前。他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飘忽,行礼时手指微微颤抖。
江奕辰抬眼看去,医道望气术悄然运转。
此人周身真气运转流畅,但眉心处隐隐有一丝黑气缠绕——不是邪魔侵蚀,更像是修炼某种阴寒功法留下的隐患。不过谨慎起见,还是需要问心镜确认。
“站到镜前,放松心神。”江奕辰声音平静,“若心无邪祟,问心镜自会映照清光。若有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赵元深吸口气,走到镜前三尺处。镜面水银般的清光流转,缓缓将他笼罩。起初并无异样,但三息之后,镜面忽然泛起涟漪,映出一片模糊景象——那是一座阴森洞府,洞中摆放着数十具枯骨,其中一具枯骨手中,还握着一卷黑色玉简。
“《阴煞炼魂诀》……”江奕辰眼神一冷,“你修炼了禁术。”
赵元脸色煞白,“噗通”跪地:“江师兄明鉴!弟子……弟子只是一时糊涂,三年前在秘境中偶然得到这卷功法,贪图进境快才……但我从未害过人!那些枯骨都是秘境中本就有的!”
问心镜光芒变化,镜中景象随之清晰。果然,那些枯骨衣衫腐朽,显然已死去多年。
江奕辰沉吟片刻,挥手道:“虽未害人,但修炼禁术已犯门规。废去阴煞真气,去思过崖面壁三年,你可服气?”
“服气!多谢江师兄从轻发落!”赵元叩首不止。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将他带了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
各宗带队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都有骇然。问心镜之威,竟连三年前修炼的禁术都能照出,这筛查力度,远超他们预期。
“继续。”江奕辰闭目养神,声音听不出喜怒。
筛查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一千二百三十七名弟子,共查出修炼禁术者十一人,心术不正、曾残害同门者三人。最让众人心惊的是,查出一名被邪气侵蚀的弟子——天罡宗外门执事,王海。
当问心镜照出他神魂深处那枚黑色魔种时,整个大殿气氛骤变。
“拿下!”
江奕辰骤然睁眼,身形如电,一指点在王海眉心。同时左手虚握,七枚玉针从不同方位刺入王海周身大穴,形成一个七星封魔阵。
王海双眼瞬间转为赤红,发出非人嘶吼,周身黑气暴涨。但玉针阵法已成,黑气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却挣脱不出。
“说,你何时被种下魔种?还有哪些同伙?”江奕辰声音冰冷。
“桀桀……你们……都会死……”王海声音扭曲,“主上……已经……渗透到……”
话音戛然而止。
他头颅突然炸开,却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漫天黑雾。黑雾中,一张狰狞鬼脸凝聚,对着江奕辰发出无声嘶吼,随后消散于无形。
“神魂禁制……”江奕辰面色凝重,“这是将魔种与神魂完全融合,一旦被探查,即刻自毁。好狠的手段。”
殿内一片死寂。
天罡宗带队长老脸色铁青,上前躬身:“江师侄,此事我天罡宗定会严查,给各宗一个交代。”
江奕辰摆手:“魔道狡诈,防不胜防。当务之急不是追责,而是全面加强戒备。”
他起身,看向殿内各宗代表:“今日筛查结果,诸位都看到了。邪魔渗透,比我们想象得更深、更隐蔽。我建议,各宗立即启动三级戒备。”
“何谓三级戒备?”龙吟宗长老问道。
“一级,护山大阵全开,出入严格审查。二级,核心弟子不得单独外出,必须三人以上结伴。三级……”江奕辰顿了顿,“所有长老、执事,需每三日接受一次问心镜检测。”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江师侄,这未免太过!”有长老不满,“我等都是一宗高层,岂能如囚犯般日日受检?”
“就是!问心镜虽能辨邪祟,但也会照出个人**,这成何体统!”
江奕辰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提高:“那么请问,若在座诸位中,有人已被魔种侵蚀而不自知,待他日魔种爆发,里应外合打开护山大阵——这个责任,谁来担?!”
殿内瞬间安静。
“我并非怀疑诸位。”江奕辰语气稍缓,“但魔道手段诡异,连王海这样灵海境中期的执事都能不知不觉中招,谁敢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他走到问心镜前,抬手按在镜面上:“既如此,我便第一个接受检测。从今日起,真武宫所有长老、包括宫主,每三日检测一次。我江奕辰,以身作则。”
镜面清光大盛,将江奕辰完全笼罩。
镜中映出的,是医庐中挑灯夜读的少年,是药圃中细心照料草药的青年,是擂台上以医道点穴制敌的身影,是落魂峡中燃血斩邪的决绝……一幕幕快速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幅画面上——
黄昏的村庄,年幼的江奕辰趴在窗台看夕阳,身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他后脑轻轻一点。那身影面目不清,但指尖亮起的一点黑芒,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这是……”黄蓉失声。
江奕辰收回手,镜面恢复平静。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自己幼年被暗算的真相。
“诸位看到了,连我这样的人,幼年时都遭过暗算。这世间,没有谁绝对安全。”他转身,目光如炬,“为了宗门存续,为了古武界安宁,些许**、些许不便,又算得了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天元宗长老第一个开口:“我天元宗,同意三级戒备。”
“玄尘宗附议。”
“梵音阁附议。”
一个个宗门代表表态。到最后,连最强势的龙吟宗长老也沉重点头:“龙吟宗……同意。”
“好。”江奕辰拱手,“既然如此,请各宗立即执行。另外,除魔盟第一巡查队已组建完毕,明日出发,清剿已发现的十七处邪魔据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各宗若发现可疑之处,无论身份高低,皆可密报巡查队。我江奕辰在此立誓——但凡举报,必查;但凡查实,必诛!”
声音铿锵,在大殿中回荡。
……
夜幕降临,江奕辰回到无极宗所在的山峰。
医庐内灯火通明,黄蓉正在整理今日筛查记录。见江奕辰回来,她放下玉简,眼中满是心疼:“奕辰,今日你太勉强了。接连催动问心镜,又亲自示范检测,神魂消耗太大。”
江奕辰在蒲团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师尊,不得不如此。今日若不是我第一个检测,那些长老绝不会同意三级戒备。”
他接过黄蓉递来的养神茶,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师尊,问心镜中映出的那个身影……您可认得?”
黄蓉手一颤,茶盏差点打翻。
她沉默许久,才低声道:“那身影虽模糊,但手法……很像‘摄魂指’。那是千年前一个邪道宗派‘幽冥宗’的独门秘术,专伤孩童神魂,令人痴傻而不留痕迹。”
“幽冥宗……”江奕辰眼神深邃,“不是早在八百年前就被剿灭了吗?”
“明面上是如此。”黄蓉声音更轻,“但据一些古籍记载,幽冥宗覆灭前,曾有一支隐秘传承逃往域外,投靠了……邪魔。”
医庐内,灯火摇曳。
江奕辰握紧茶盏,指节发白。
幼年那场“意外”,邪魔对古武界的渗透,幽冥宗的摄魂指……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师尊。”他抬起头,眼中已有决断,“等剿灭这十七处据点后,我想去幽冥宗遗址看看。”
黄蓉想劝阻,但看到徒弟眼中的坚定,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万事小心。幽冥宗遗址凶险万分,当年围剿时,各宗折损了十二位元婴长老。”
“弟子明白。”
江奕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群山轮廓隐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在真武宫深处,一座僻静洞府内。
一道身影盘坐于黑暗之中,面前悬浮着一枚黑色玉简。玉简上文字浮现:“计划有变,江奕辰已察觉。暂停所有行动,潜伏待命。”
那人抬手,指尖燃起黑色火焰,将玉简烧成灰烬。
黑暗中,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江奕辰……你和你父亲,真是一样碍事啊。”
风起,灰烬散入虚空,了无痕迹。
这一夜,古武界许多人都无眠。
戒备等级提升的钟声在各宗山门响起,护山大阵的光芒照亮夜空。巡查队的飞舟从真武宫升起,如利剑般划破黑暗,奔赴四方。
一场正邪之间的暗战,正式拉开序幕。
而江奕辰不知道的是,他追寻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接近……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