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理六宫之权,位同副后。
这八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后宫激起千层浪。
张妼晗自己都觉得恍惚,前世她拼尽一生争宠斗狠,到死也只落得个贵妃的名号。
这一世,不过才几载,如今的官家就给了她副后的尊荣。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协理六宫之权,意味着她可以和曹皇后一起处理宫务;位同副后,意味着她的仪仗、用度、宫人规制都仅次于皇后,甚至在某些场合能与皇后平起平坐。
这恩宠太重了,重得让她有些不安。
前世她临终穿和曹皇后相似的褂子,她想以“皇后”的身份离开,想在最后一刻“取代”曹皇后,成为官家眼中唯一的“特殊”。
她想看看官家是否还会为她心软,是否会记得她一生所求的不过是他的偏爱。
只是那时的她任性过度,没有看到官家眼底的厌烦和不耐,前世所求不得之物,今生的官家给她了,她反而不安了。
第二日去坤宁殿请安时,曹皇后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张娘子来了,坐吧。”
张妼晗忙行礼:“娘娘折煞妾了,妾还是贵妃。”
“官家既给了你副后的位份,该有的规矩就得有。”曹皇后示意她坐下,“往后你与本宫一同理事,六宫事宜,你多费心。”
“妾资历尚浅,恐难胜任。”张妼晗诚心道,“还请娘娘多指点。”
“你聪慧,学得快。”
曹皇后端起茶盏,“本宫年纪渐长,精力不济,有你在旁帮衬,是好事。”
这话说得真诚。张妼晗看着曹皇后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前世——这位皇后娘娘一生端庄持重,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始终得不到官家真心相待。她恨过曹皇后,可如今想来,她们都是这深宫里的可怜人。
“妾定当尽力。”她郑重道。
从那天起,张妼晗每日辰时到坤宁殿,与曹皇后一同处理宫务。发放月例、安排宴席、修缮宫殿、调配宫人……一桩桩一件件,繁琐复杂。曹皇后耐心教导,她用心学习,渐渐也能独当一面。
赵祯知道她在学理事,常来坤宁殿看她。有时她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他会走过去指点一二;有时她与曹皇后商议事情,他就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句话。
这日两人在商议年节赏赐的事,赵祯忽然道:“今年给各宫的份例,再加三成。”
曹皇后一怔:“官家,这……不合规矩。”
“朕知道。”赵祯道,“但今年收成好,国库充盈,多赏些也无妨。尤其是张贵妃那儿,她养着三个公主,开销大,多给些。”
张妼晗忙道:“妾那儿够用的,官家不必……”
“朕说给就给。”赵祯打断她,“不光是给你,各宫都加。皇后说得对,不能坏了规矩,那就都加,一视同仁。”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张妼晗体面,又不至于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曹皇后看了赵祯一眼,点头应下:“臣妾遵旨。”
出了坤宁殿,张妼晗轻声道:“官家不必为妾破例。”
“不是破例,是应当。”赵祯握住她的手,“你为朕抚育公主,协理六宫,辛苦得很。多些用度,是应该的。”
张妼晗心头一暖。她知道官家是真心疼她,前世她只觉得这些赏赐是应当应分,如今才明白,每一份恩宠背后,都是他的心意。
回到昭阳殿,三个女儿正在玩耍。玥儿四岁了,跟着徽柔学写字,已经有模有样;瑶瑶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幼悟两岁,身子好了许多,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娘!”玥儿扑过来,“徽柔姐姐今日教了我一首新诗!”
“什么诗?”张妼晗抱起她。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玥儿奶声奶气地背,“姐姐说,娘就是慈母。”
张妼晗笑了:“公主教得好。”
正说着,徽柔带着梁怀吉来了。梁怀吉如今已是举人,气质越发沉稳,站在徽柔身后,恭敬有礼。
“给贵妃娘娘请安。”两人行礼。
“起来吧。”张妼晗让他们坐下,“公主今日怎么有空来?”
“怀吉新得了本字帖,拿来给玥儿看。”徽柔笑道,“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拓本,难得得很。”
梁怀吉从怀中取出字帖,小心展开。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笔力遒劲。玥儿凑过去看,虽然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怀吉哥哥,这个字怎么念?”她指着其中一个字问。
“这个念‘畅’,畅快的畅。”梁怀吉耐心解释,“‘惠风和畅’,意思是柔和的风让人心情舒畅。”
玥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徽柔在一旁笑道:“你怀吉哥哥最会教人,我如今读书有疑难,都问他。”
张妼晗看着他们,心中欣慰。徽柔如今笑容多了,眼里有光,再不是从前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姑娘。梁怀吉也越发稳重,有他在,徽柔往后不会孤单。
夜里赵祯来,说起梁怀吉:“那孩子学问扎实,人品也好。朕想着,等他中了进士,就给他个官职。”
“官家打算让他做什么?”
“翰林院修撰,或者国子监博士。”赵祯道,“他年轻,又有才学,正适合这些清要职位。”
张妼晗心中一动:“那……公主的侍读……”
“自然还是他。”赵祯笑道,“他做官也不耽误教导公主。况且,有他在公主身边,朕也放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张妼晗抬眼看他,赵祯眼中带着笑意,显然已看出她对梁怀吉和徽柔的打算。
“官家……”她有些窘迫。
“朕知道你的心思。”赵祯握住她的手,“徽柔那孩子不容易,若真能得个如意郎君,朕也高兴。
怀吉那孩子……朕看着不错。”
张妼晗眼眶一热。
前世官家逼徽柔嫁李玮时,虽然她不喜欢徽柔,但是看着官家拿尚公主厚待自己的母家,内心也是觉得他狠心的。
如今才明白,他不是不疼女儿,是前朝后宫压力太大,他也有不得已。这一世,她暗中周旋,改变了李家命运,也改变了徽柔的命运。
“谢官家。”她轻声道。
“谢什么。”赵祯搂住她,“你是真心为徽柔好,朕知道。”
夜深了,张妼晗去看三个女儿。孩子们都睡了,玥儿抱着新得的布娃娃,瑶瑶蜷成一小团,幼悟睡得最安稳。
她轻轻给她们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前世她三个女儿都没能长大,这一世,她们都在,都好好的。
徽柔的悲剧也能避免。
官家待她真心,孩子们平安。
这就够了。
不,还不够。
她要看着玥儿长大,看着瑶瑶出嫁,看着幼悟健健康康。
她要陪着官家,看他少些烦忧,多些笑容。
次日,张妼晗去坤宁殿理事时,曹皇后提起了春闱的事。
“今岁春闱在三月,梁怀吉可要下场?”曹皇后问。
“他年纪还小,妾想着再等三年。”张妼晗道,“多读些书,打好底子。”
曹皇后点头:“也是,他才十六,不急。不过……”她顿了顿,“本宫听说,有些朝臣对梁怀吉常出入宫禁颇有微词。虽说是公主侍读,但毕竟男女有别。”
张妼晗心头一紧:“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曹皇后看着她,“只是提醒你,人言可畏。你如今是副后,更该谨慎些。”
“妾明白。”张妼晗行礼,“妾会注意。”
回到昭阳殿,她思量许久。曹皇后说得对,梁怀吉和徽柔如今都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朝夕相处。得想个法子,既让他们能见面,又不至于惹人非议。
她让兰儿去请梁怀吉来。少年很快来了,恭敬行礼。
“怀吉,你如今是举人,又是公主侍读,该注意些分寸。”张妼晗直言不讳,“往后与公主相处,需有第三人在场,不可独处。”
梁怀吉脸一红,低头道:“臣明白。”
“本宫不是不信你。”张妼晗放缓语气,“是这宫里人多口杂,不得不防。你真心待公主好,本宫知道。但真心,也得在规矩里。”
“臣谨记娘娘教诲。”
“去吧。”张妼晗摆手,“好生读书,三年后考进士,到时候……本宫自有安排。”
梁怀吉眼中闪过坚定:“臣定不负娘娘期望。”
人走了,张妼晗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为徽柔铺路,也在为梁怀吉铺路。
这条路不好走,但她相信,只要两人真心相待,总能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