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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商朝当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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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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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沫邑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如履薄冰。

永宁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偏院,名义上是“协助”新妃熟悉宫中事务,实则形同高级囚徒。她的行动范围被严格限定,身边随时有沉默的宫人“伺候”,目光所及之处,总感觉有隐晦的视线如影随形。

帝辛偶尔会召见她,询问一些关于古礼、祭祀、甚至看似随意的“天象异闻”,语气平淡,目光却深不可测,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而姬己现在应该叫妲己则很少单独见她,即便在宫廷宴饮或祭祀场合远远望见,对方也总是依偎在帝辛身侧,巧笑嫣然,目光掠过她时,淡漠疏离,与那日殿中剖白时的锐利判若两人。

永宁如同行尸走肉。

真相的打击太过沉重,几乎摧毁了她的精神支柱。她夜夜难以安眠,一闭眼就是妲己那嘲讽的眼神和帝辛冷酷的面容,以及自己过往种种自以为是的谋划,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身体在朝歌相对优渥的物质条件下并未好转,白发依旧,神魂的隐痛时来时去,仿佛提醒着她付出的惨痛代价和已然崩坏的生命根基。她像一株被抽干了生机的植物,在华丽囚笼中缓慢枯萎。

然而,求生的本能,以及灵魂深处那份来自现代的不甘与倔强,并未完全熄灭。

她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强迫自己进行最基础的吐纳,哪怕收效甚微。她需要活着,哪怕只是为了弄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落入如此境地,哪怕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或者,一个出口。

转机发生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

一名从未见过的、面容普通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院落,低声传达“夫人有请,请贞人移步‘兰泽台’一叙,务必独自前往,勿使人知。”

兰泽台是宫中一处临水的小型观景台阁,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至。

永宁心中疑窦丛生,但想到妲己那日的言语和如今诡异的处境,她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她借口身体不适要早早歇息,屏退了身边宫人,换上深色简便衣物,悄然跟随那名小内侍,穿过曲折回廊和无人小径,来到了细雨朦胧中的兰泽台。

台上,妲己独自凭栏而立,未曾盛装,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深衣,外罩一件同色披风,乌发松松挽起,未戴多少饰物。细雨打湿了台边的竹帘,也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湿润的雾气,少了平日的张扬妖冶,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清冷与……孤寂。

仿佛……回到了她们当初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惯常的媚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凝重。她挥手让引路的内侍退下,台阁之中,只剩她们二人,以及潇潇雨声。

“尔来了。”

妲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永宁语气平静,保持着疏离的礼节。

妲己没有在意她的态度,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她,尤其在看到她依旧苍白的面色和醒目的白发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急促而低沉。

“永宁,吾没有太多时间。长话短说……他要杀你。”

永宁心脏猛地一缩,尽管早有最坏的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大王?”

她声音干涩。

“除了他,还有谁?”

妲己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他……可是公子受……是大王啊!尔以为,他是为了让尔安享晚年?错了。当初在留尔一命,一是尔确有其用,能助他扫清最后障碍;二来,也是因为当时局势未稳,他需要做出宽仁姿态,且顾忌残留贞人之势。如今,他王位已固,朝歌尽在掌握,连吾都……”

她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阴霾:“尔对他而言,已无价值。相反,尔知晓太多……关于其手段,关于吾之来历,关于那些不能被外人知晓之秘辛。更重要的是……”

她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尔那‘天外之力’,虽然如今看似沉寂,但对他而言,始终是个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他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东西。尤其在他通过王室秘传的贞卜之术,数次占测尔之命轨,都只能得到一片混乱、充满‘异数’的启示之后,他的杀心就定了。”

“历代商王,本就是这天下最顶尖的贞人。”

妲己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敬畏:“他们传承的,不仅仅是王权,还有最古老、最正统的沟通天地、窥测天机之法。子受他……远比你以为的更了解‘天命’与‘规则’。他甚至可能早就通过占卜,模糊感知到尔之‘不同’,所以才顺势利用。如今,他判定尔已无用处,且可能带来不可预知之风险,那么,清除便是最合理选择。就在近日,或许就在祭祀大典之后。”

永宁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旁边的栏杆,冰凉的触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那……尔……为何告诉吾这些?”

她看着妲己:“那天在殿中,尔不是说,吾只是尔等用旧了的棋子,等着看吾崩溃么?”

妲己的脸色微微发白,她转过头,望向烟雨迷蒙的淇水,声音飘忽:“那日……有耳目在暗处。吾之言,一半是真,一半是……说给他听的。吾需他信任……义父已故……吾已经离开殷商太久……往昔之情义……”

“吾只有对尔毫无旧情,只有利用和掌控,甚至乐于见尔绝望。只有这样,才能在他决定杀尔时,有机会……为尔争取一线生机……”

她转回脸,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永宁,不管尔信与不信,之前那段日子,尔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吾身份轻视或惧怕,真心教吾,甚至……试图保护吾之人。虽然吾……但那份心意,吾并非全无感觉……”

她自嘲地笑了笑:“当然,这并非全部。吾也需尔活着。尔是吾计划中一个……保险。子受他……野心越来越大,手段也越来越……难以预料。吾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尔,或许是这世上最可能在未来某些时候,有用之人。所以,吾不能让尔就这么死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皮质囊袋,塞到永宁手中。

“里面有一份出城的符节,可以让尔以‘为夫人采集特殊香料’的名义,在明日黎明前离开王宫,通过西侧偏门。还有一块玉牌,出城后,往西北方向走,大约三十里,淇水拐弯处的‘野渡’,会有船接应你,出示玉牌即可。船夫会送你尔到对岸,之后……就看尔自己了。”

永宁紧紧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囊袋,心中翻江倒海。她该相信吗?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一个测试她忠诚或者引蛇出洞的计谋?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妲己急促道:“信不信由尔。但这是唯一机会。子受杀令已下,最迟不过三日。宫中的守卫换防和祭祀准备会在明早黎明前出现一个短暂的间隙,这是吾能为尔争取到最佳时机。错过,就只能等死。”

她后退一步,深深看了永宁一眼:“离开朝歌,离开殷商势力范围,越远越好。不要再相信任何人,包括……西岐那边。姬昌或许仁厚,但他的儿子们未必。一旦暴露,他们不会容尔。隐姓埋名,或许能苟全性命。若尔侥幸不死……记住今日之教训,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再试图去安排或拯救谁的命运。先顾好自己罢。”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下兰泽台,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和渐浓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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