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彻底明白了。
帝辛不在乎她是否“预言”了灭亡,因为他早已从更高的维度“观测”到了灭亡的趋势。他在乎的,是她这个“来自未来图案描述者”所能提供的、关于“过程”的详细信息!他要利用这些信息,在注定倾覆的大势下,进行最极致的、针对性的报复、拖延,或许……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属于这位末代商王最后的骄傲与疯狂——即便败亡,也要败得明明白白,也要让敌人付出最大代价,也要在历史的“织锦”上,留下最浓墨重彩、最不容忽视的一笔!
这是一个早已看见结局,却不肯向结局低头,反而要凭借这“预知”更激烈地投入结局,并试图在结局中铭刻自己意志的……疯子!
“说罢,永宁。”
帝辛的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在尔所知那幅‘图案’里,殷商,是如何走到最后的?余一人……又是如何落幕?”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永宁躺在榻上,望着帝辛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知道自己的答案,将决定自己即刻的生死,也可能……将这位本就走在疯狂边缘的君王,推向更不可测的深渊。
她该说吗?说出牧野之战,说出鹿台**,说出武王伐纣,说出那些名字……姬发、姜尚、微子、箕子……
说出来,或许能暂时保住性命,但无疑是在这已然紧绷的弦上,再施加一份注定断裂的力量。
不说……现在就可能死。
她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心口的空痛和灵魂的疲惫。良久,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的平静。
“大王既然早已窥见轮廓,又何须永宁赘言细节?”
她声音沙哑:“永宁所知,不过也是破碎传言,未必真切。大王欲知详情,何不……自己去看?去看那西方日渐炽烈‘潜龙之气’,去看那朝堂之上渐生离心之意,去看那宫闱之内……枕畔之人,究竟真心几分?”
她没有直接回答,却将问题抛了回去,并隐晦地点出了西岐、朝臣、乃至妲己这些关键点。
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拖延。
帝辛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或者说,确认。
“看来,尔确实知一些……”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永宁完全笼罩:“也罢。细节可以慢慢挖掘。尔既不愿此刻尽言,余一人便给尔多时。好好养着尔这残躯,仔细回想。记住,尔之价值,如今便系于尔所知的‘未来图案’之上。莫要让余一人觉得,尔已无用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朝殿外走去。快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另外,姜尚与陆亚将尔送回,是因他们亦明白,此刻之尔,只有在余一人掌心,才最‘安全’,也最能……发挥尔之余热。好好想想罢,‘异数’在这幅早已展开‘时锦’中,究竟该扮演何角色。是默默湮灭,还是……在最后图案里,留下属于尔自己一线痕迹。”
话音落下,殿门开启又合拢,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永宁独自躺在华丽的囚榻上,望着帐顶,眼中空洞无物。
折叠的时锦,既定的图案,观测的命运,疯狂的君王……她像一只坠入蛛网的飞蛾,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认知,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只是这庞大、冰冷、早已编织完成的命运织物上,一段微不足道、却又无法挣脱的纹理。
活下去,为了提供“细节”而活。
这算哪门子的生路?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角,一滴冰冷彻骨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早生的、刺眼的银发之,消失不见。
朝歌的夜,还很漫长。
而她与这已然窥见终局却执意狂奔的王朝,以及那躲在更高维度冷笑的“命运”之间的博弈,似乎才刚刚进入最残酷、也最无望的阶段。
朝歌,一座名为“静思阁”的精致殿宇成了永宁新的囚笼。
此地视野极佳,推窗可见远处淇水蜿蜒,近处宫阙连绵,更有帝辛为彰显武功与财富而新建的巨桥粮仓与鹿台钱库的恢宏轮廓。
她被允许在阁内及一方小院活动,衣食无缺,甚至有简牍与算筹供应,但昼夜皆有目光沉静的守卫立于廊下,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私自交通的可能。
身体依旧虚弱,白发如霜,心口剥离“星枢之炁”后的空洞感与灵魂的疲惫如影随形。但那一日与帝辛关于“时之织锦”的对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反而撬开了她思维的某个闸门。既然一切或许早已“织就”,那占卜所窥见的,究竟是什么?
是注定的终点,还是……通往终点那无穷岔路中,某一刹那的投影?
她不再试图以龟甲灼卜,那需要沟通天地之“灵”,而她心力枯竭,且下意识抗拒这种可能被更高维度“织锦”规则捕获的方式。她开始用最原始,也最属于她自己的武器,数学与逻辑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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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守卫取来历年重大的卜辞记录抄本,尤其是涉及征战、祭祀、天象、王疾的部分。她并非要解读吉凶,而是将其视为一种特殊的“数据集”。每一片卜辞,包含时间干支、事由、兆象裂纹、贞人解读、后续应验这几个关键字段。她以炭笔在硝制的羊皮上绘制巨大的表格,将这些离散的信息点录入,尝试寻找规律。
起初毫无头绪,兆象诡谲难明,贞人的解读往往充满模糊的象征与联想。
然而,当她将视角从“求解”切换到“观察系统本身”时,一些东西浮现了。
她发现,对于同一件大事,不同时期、甚至不同贞人所做的卜问,兆象竟有差异,解读的侧重点也大相径庭。有的强调“利涉大川”,有的却隐含“丧朋”之虞。而最终,征伐取得了胜利,开拓了东南。那么,哪个卜辞才是“对的”?
或许,都是对的。
它们并非预言了唯一的结局,而是映射了在“事件之河”流淌的不同阶段、不同决策者心态下,所激起的不同的“可能性涟漪”。
这个想法让她战栗而兴奋。她开始以纯粹数学的集合论与概率模型来模拟。
将一个重大事件视为一个多维的概率空间,每一个具体的卜筮行为,相当于向这个空间投射一个带有强烈主观意向的观测向量。龟甲的裂纹、蓍草的排列,并非神谕的直接书写,而是观测者的意念问题、情绪、立场与当时局部“天地之势”相互作用后,在特定规则下产生的一种复杂的、充满噪声的“共振图谱”。
贞人的解读,则是用时代共有的文化符号词典,对这图谱进行的翻译与叙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