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帝辛的那句“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如同投入永宁死寂心湖的一颗炽热陨石,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重塑整个湖床的滔天巨浪。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与青乌子密谋的“转移契约”计划相比,这简单的七个字,更像是一种哲学上的终极挑衅与方法论启示。
斗?如何斗? 先前她想的是“转移”,是“李代桃僵”,本质仍是在既有规则契约框架内寻找漏洞,是一种技术性的、防御性的“斗”。而帝辛的“斗”,是主动的、霸道的、甚至带有享受意味的,是以自身意志去碰撞、去干涉、去试图扭曲那所谓的“势”与“规则”本身。
“与天斗……其乐无穷……”
永宁在静思阁冰冷的石板上,用炭笔一遍遍写下这句话。笔尖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眼神渐渐从计算者的冰冷,染上了一丝属于“斗士”的锐利与狂热。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扰动”命运织锦上的一小段线,她开始思考,如何才能真正抓住这“斗”的核心,在最要害处,下一记重手。
与青乌子约定的计划基础不变,但她的心态与目标已悄然升华。她不再仅仅视自己为“临时锚点”或“替代品”,而是开始将自己定位为这场“斗”的主动操作者,一场以古老契约为战场、以规则烙印为对手的、危险手术的主刀医师。她要做的,不是被动承受转移,而是主动剥离、切割、再嫁接。
这需要更精准的“手术刀”,更清晰的“病灶图谱”,以及……一个真正合格的“受体器官”。
关于“手术刀”和“图谱”,青乌子提供的龟甲残片是钥匙,但远远不够。它更像是一把古老锁具上残留的一点锈迹,指明了锁的制造商——巫咸,却打不开锁。他们需要更完整的信息……关于契约如何被“锻造”出来的原始蓝图。
永宁将所有线索摊开,逼迫自己以最疯狂的联想去拼接,巫咸、星枢、契约烙印、规则场、血脉锚定……这些东西如何联系在一起?
“如果……星枢是一台来自天外的、能干涉‘规则’的‘精密机器’……”
一个惊人的假想在她脑中成形:“那么,当初巫咸让大彭氏先祖与殷商王室立约,是否就是利用了这台‘机器’的某种功能,或者说,利用了其散逸的能量场或留下的‘接口’,作为‘机床’和‘焊枪’,完成了这次匪夷所思的‘规则层面焊接’?”
那么,操作这台“机床”的“使用说明书”在哪里? 不可能只靠口耳相传。
如此重要的、涉及王朝根基的契约,必然有具象化的、可供后世王族与守护者瞻仰铭记的“凭证”或“图谱”!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青乌子。
青乌子的眼眸骤然爆发出精光,手指因激动而颤抖:“凭……凭证……图谱……尔言可是……玄鸟降商,天命玄圭……就是那幅玄鸟帛画……”
“怪不得……大彭氏有祖训,说那帛画蕴含天命之秘,非王与核心巫祝不得观瞻全貌。吾参透不出 就把画偷了出来……如今想来,那玄鸟姿态,翎羽纹路……似乎……确实与寻常图腾不同,隐含着某种极其玄奥韵律……”
玄鸟帛画!
永宁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幅被她带在身上很久的帛画!
玄鸟是商族起源神话的核心,是“天命”的象征。如果那幅帛画真的蕴含“天命之秘”……那么它现在会在哪里?是被王室最高规格供奉?
由此推理,那帛画很可能就是“星枢”陨石机床的“能量运行图谱”或“操作原理示意图”!
甚至可能就是契约得以成立的“认证徽记”本身!
“画会在何处……”
她认真思考。
青乌子脸色却黯淡下来,缓缓摇头:“自大王迁都沫邑,锐意革新,许多旧制都……那帛画,恐已不在重屋。如果吾猜测无误……大王必遵循历代先王遗志将其移奉于先王帝乙的陵寝之中,既显孝道,或许也暗含……以先王之灵镇守商族最核心天命秘密之意,免于被……太多人窥探……”
王陵!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可一直有传言,王陵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守卫森严、充满未知禁忌的死亡之地!
永宁皱起眉来,难不成让青乌子再去偷画?
潜入王陵?盗取供奉于先王灵前的至高圣物?
如今的帝辛可不是一般人,帝乙的陵墓肯定被他重新修建和监管了,他会让人轻易得逞吗?
然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它往往在你绝望时,以一种意想不到、甚至充满讽刺的方式,为你打开一扇窗,同时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就在永宁与青乌子为如何接近帝乙陵墓而一筹莫展时,一个“故人”以极其危险的方式,主动撞入了这个僵局。
陆亚。
他似乎从未放弃执念。
占氏覆灭,占瑶被囚禁圜土,陆亚虽曾与永宁有过牵扯,但显然并未彻底断绝。
他不知以何种手段,竟也潜入了戒备森严的沫邑,并精准地找到了永宁被变相软禁的静思阁外围。
这一次,他不再是请求,而是带着**裸的威胁与陷阱而来。
那是一个暴雨将至的沉闷午后。
永宁被允许在两名守卫“陪同”下,在静思阁附属的小花园短暂走动。
就在她驻足观察一株罕见的草药时,一个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她耳中。
“永女,别来无恙。占瑶在圜土最底层,日夜受阴煞蚀骨之苦,撑不了多久了。吾知尔如今自身难保,但吾有法让尔‘不得不’帮吾。今夜子时,花园东南角那口废弃井边,有尔欲知关于一切‘天命’真相。尔若不来……三日后,大王案头便会多一份密报,详述尔与西伯侯结盟,并与前占氏余孽占瑾勾结‘铁证’。尔想必清楚,大王对‘背叛’容忍……”
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幻觉。
但永宁知道,那是陆亚。
他似乎变了,似乎又从未变过。
他变得更为偏执、阴冷、不择手段。
他抓住了她的软肋,她需要关于天命的信息,更担心帝辛因“背叛”而提前结束她这枚棋子的生命。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陷阱。
但她似乎没有选择。
青乌子无法在这种近距离严密监视下接应她,她必须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