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十日,对永宁而言是珍贵的喘息与沉淀。
她向凫请教古蜀巫术的精髓,那种“与规则对话”的思维方式给她打开了全新的认知维度。不同于殷商贞人将规则视为可驾驭的力量,古蜀巫者视规则为有灵的存在,需要以礼相待、以诚沟通、以韵律共鸣。凫教她辨认三星堆岩壁上那些螺旋纹与纵目纹的“语法”——每一种纹样组合,都对应着对特定规则领域的“问候语”或“请求句式”。
“看这组螺旋。”
凫指着岩壁上的一组图案:“顺时针三重螺旋,配上边缘的波浪纹,这是对‘水流规则’的礼赞与安抚。在洪水季节,大巫会在江边刻画此纹,吟唱对应的《水灵歌》,请江水勿泛滥过甚。”
永宁若有所思。她在木牍上用赭石粉记录下这些纹样与对应的规则领域,尝试用数学语言描述其中的“转换关系”古蜀巫者如何通过视觉符号、声音频率、肢体动作的组合,实现与规则层面的信息交换。这本质上是一种“编码-解码”系统,只是编码方式不是二进制的0和1,而是多维的纹样、音律、仪式动作。
与此同时,星枢中新增的完整星图数据,让她对这片天空的规则结构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她发现,古蜀的星图并非静态,而是有着复杂的动态关系,某些星辰在特定季节会形成“规则共振节点”,这些节点对应着大地上的某些特殊地点,也对应着人体气脉的某些关键窍穴。
“天人感应……原来真有数理基础。”
她在竹简上绘制着星位与地脉的对应图谱,用她从现代带来的几何与拓扑学知识分析其中的映射关系。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古蜀大巫能通过观测星辰变化,预测地震、洪水乃至部族运势,在读取天空这本“规则动态日志”。
最重要的是,她开始尝试融合三种知识体系。
现代数学提供精确的建模工具、逻辑框架、算法思维。她能用量化方式描述规则的“强度梯度”“作用范围”“衰减系数”,能用矩阵运算模拟多重规则的叠加效应,能用概率论评估占卜结果的不确定性。
古蜀巫道提供与规则“对话”的界面与伦理。规则不是冷冰冰的力,而是可沟通、可协商的“灵”。这让她避免陷入殷商贞人那种“强行驾驭规则”导致的巨大反噬风险。
殷商贞卜提供对“天命”“国运”等宏观规则场的观测方法与干预经验。殷商数百年的贞卜积累,形成了一套虽然粗糙但极为实用的规则操作手册。
三者融合的初步成果,是一套她称为“规则调和算法”的心法。这不再是被动观测或强行驾驭,而是主动介入规则场,进行精细化的“微调”,如同现代调音师调整乐器的音准,或在复杂电路中优化信号流。
十日期满,永宁一行扮作古蜀巫医,随凫安排的商队踏上西行之路。
商队规模约四十人,驮着蜀锦、朱砂、金沙和珍贵的药材,沿着古蜀先民开拓的“岷山道”北上。这条路艰险但隐秘,沿途要穿越无数峡谷、密林、险滩,却能避开殷商在主要通道设置的关卡。
行至第七日,他们进入了羌人聚居的岷山腹地。
这里的景象与蜀地迥异。
山势更加陡峭,河谷深切,植被从茂密的森林逐渐变为高山草甸与灌木。散落在山坡上的羌寨多以石块垒成,形如碉楼,易守难攻。羌人衣着以羊毛织物为主,色彩朴素,男女皆佩戴大量银饰,尤以“云纹”与“羊角纹”为特色。
“羌人自称‘尔玛’,意为‘本地人’。”
邑姜低声向永宁介绍:“其世代居住在这片高山峡谷间,以畜牧为生,兼营狩猎与粗耕。与蜀、中原皆有贸易,但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语言、信仰与习俗。”
“尔为何知晓这些?”
永宁问。
邑姜眼神微凝:“周人祖先曾与羌人通婚,太姜夫人便是羌女,故周羌有血缘之亲。吾父……姜氏一族,亦有羌人血统。周原与羌地一直有贸易往来,周人需要羌地的马匹、皮毛、药材,羌人需要周人的粮食、铜器、布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羌人对殷商恨之入骨。商王常征羌人为兵,驱使他们与东夷、鬼方作战,死伤无数。更残忍的是,殷商祭祀多用羌人为‘人牲’,在殷商,贞人应该见过。”
永宁心中一凛。
原来是这样,姜子牙有羌人血统?
提到人牲,她自然又想那些殷商祭祀中,被捆绑的羌人俘虏被送上祭坛,鲜血浸透铜器……
“所以羌人既与周人合作,又对殷商充满仇恨……”
邑姜点头:“正是如此。这种矛盾让羌地内部也分化为亲周派与激进派。需要格外小心。”
小心归小心,麻烦还是来了。
就在队伍穿越一处名为“飞鹰涧”的险要峡谷时,两侧山崖上突然冒出上百名羌人武士。
他们手持弓箭、石矛,腰挎弯刀,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声,瞬间将商队包围。
队伍首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蜀人立刻示意众人停下,高举双手以示无害,同时用半生不熟的羌语喊道:“吾等是蜀山氏的商队,往周原贸易,路过贵地,愿奉上盐与茶叶作为礼敬!”
山崖上,一名头戴白色羊毛毡帽、帽沿插着三根鹰羽的中年羌人缓缓走出。他面容粗犷,左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他打量着商队,目光在永宁那头显眼的白发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邑姜、青乌子等人,忽然用流利的蜀语说道。
“蜀山氏的面子,在别处或许有用。但这里是白狼羌的地盘。近来有殷商探子假扮生意人潜入羌地,吾等不得不查。”
他挥手下令:“所有人,下马卸货,接受检查。若有武器,一律收缴,若有殷商信物,格杀勿论!”
气氛顿时紧张。
羌人武士拉满弓弦,石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队伍众人面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去摸藏着的短刀。
就在这时,永宁怀中的星枢突然微微震动,不是预警式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某种共鸣感的脉动。她心中一凛,抬头望向峡谷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与星枢遥相呼应。
“且慢。”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队伍。她的白发在羌地特有的凛冽山风中飘扬,苍白的面容因连日奔波更显憔悴,但眼神却清澈镇定。
“吾等确非殷商探子。这位是蜀山氏的凫君安排的商队,这位是周原姜氏之女邑姜,吾乃……”
她正斟酌如何介绍自己,那羌人首领忽然眯起眼睛:“……尔就是那个在周原设计赶走吾儿扎西的贞人?”
永宁一愣。
扎西?
那个在歧邑被她用计逼退的羌族青年?
不等她回答,峡谷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青年羌人骑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正是扎西!他比数月前更加壮实,皮肤被高山阳光晒得黝黑,眼中少了些莽撞,多了些沉稳——但看到永宁的瞬间,那沉稳立刻被复杂的情绪打破,愤怒、羞恼、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阿父!”
扎西勒马停下,跳下来对那羌人首领——白狼羌族长戈瓦——急声道:“就是她!那个用诡计让吾在周人备受陷害的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