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恶来声如雷霆。
枯瘦贞人抚着胸口,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惊怒交加,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的困惑。他仔细感应,刚才那股干扰力量来得诡异,去得无痕,性质古怪,绝非寻常巫术,也不像周原已知的手段。
他看向姬昌,又看看其随从,最终咬牙道:“……方才阵法运转,似……似受此地杂乱军气与残留怨力偶发冲击,略有反噬。西伯……心迹晦涩,暂难测清。那‘异数’之痕……扰动过后,亦更缥缈难寻。”
他不得不找个借口,总不能直言己方阵法被人破了,却连对方是谁、怎么破的都不知道。
恶来将信将疑,重重哼了一声:“没用!”
他再次看向姬昌,眼中杀机闪烁,但最终没有下令动手。帝辛的旨意是带回姬昌,至少活着带回去更有价值,且方才的“意外”也让他有些摸不着底。
“西伯……”
恶来冷冷道:“今日便到此。尔暂留营中,没有本亚允许,不得擅离!至于那妖女……周原最好尽快交出,否则,大王之怒,尔承受不起!”
他挥挥手,示意甲士将姬昌一行人带下去,看管起来。
永宁低垂着头,跟随队伍,心中却无多少轻松。刚才的干扰虽然成功,但也极为冒险,几乎触及暴露的边缘。她能感觉到,那名枯瘦贞人在最后时刻,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针对她这个方向的疑惑感知。而且,这仅仅是开始。帝辛和殷商贞人团,绝不会就此罢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姬昌一行被“安置”在殷商大营边缘一片独立的、被严格看守的营区内。
说是安置,实为软禁。
营帐简陋,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具,外围由恶来麾下一队精锐甲士十二时辰轮班看守,明哨暗桩交织,几乎断绝了与外界自由联络的可能。更麻烦的是,那三名殷商大贞似乎对之前的“意外”耿耿于怀,时不时会有一两道隐晦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灵识扫过这片区域,如同盘旋的秃鹫。
永宁扮作的“巫医”因“年迈体弱、需要照料西伯侯身体”,得以留在内围。
她终日佝偻着背,戴着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布巾,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为姬昌诊脉、煎药,动作迟缓,与寻常行将就木的老人无异。然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她的灵识却如最精密的雷达,小心翼翼地将自身与姬昌的“规则痕迹”与星枢的独特波动,尽可能地收敛、伪装,融入营区驳杂的“背景噪音”中,这里有军士的煞气、民夫的疲惫、牲畜的腥臊、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操练与喝骂声。她将自己“稀释”在这片混乱里,如同水滴入海。
姬昌则展现出惊人的定力与隐忍。他每日作息规律,饮食如常,甚至主动向看守索要了一些简牍,闲来便静坐阅读或闭目养神,对于看守偶尔的刁难与恶语,也只是一笑置之,仿佛真是一位前来“谢罪”的恭顺臣子。只有深夜,当永宁以秘法隔绝帐内微弱探查时,两人才会进行极简短的交流。
“今日那枯瘦贞人又在外围停留了片刻,以‘地听’之术探查地脉。”
永宁低语,声音通过微弱的灵识震动传递:“他在找异常波动的源头,但对营区整体混乱很烦躁。吾等目前的伪装有效,但非长久之计。他总会锁定这片区域。”
姬昌闭目,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无妨。他越是急切,越说明吾等干扰触动了关键。恶来奉王命必须将吾‘完整’带回朝歌,至少在抵达王畿前,他不会轻易让吾死。这是吾护身符,也是时间窗口。”
他顿了顿:“只是……周原那边,不知如何了。”
这是他们目前最大的隐患。
太姒绝不会安分。
与此同时。
岐山周原,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太姒在姬昌离开后,迅速以“世子生母、代掌内务”的身份,更加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周宫日常运转与部分城防人事。她第一时间就想调动力量,彻底搜查永宁下落,并试图掌控邑姜以及可能与永宁有联系的占瑾商队。
然而,她遇到了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阻力。
阻力首先来自青乌子。
这位随永宁一同前来、一直低调行事的怪人,在姬昌离开后,主动拜见了太姒。他并未直接对抗,而是以“受西伯临行嘱托,需确保周原‘气运’平稳,以利伯侯在商营周旋”为由,提出要重新检视并加固岐山几处古老的祭祀节点与地脉关键点。
“夫人明鉴。”
青乌子声音平缓,带着大彭氏古老传承特有的威亚感:“西伯此去,吉凶难卜。其安危与周原气运息息相关。吾略通堪舆炁脉之术,若能在岐山布设一‘隐星守元阵’,借圣地余韵,可遥护西伯一缕命气不坠,亦能稳住周原根基,防宵小以厌胜之术暗中侵害。此阵需吾亲自主持,且布阵期间,相关区域需保持‘洁净’,不宜有过多杂气干扰,尤其是……大规模的搜寻或人员变动。”
他话中“洁净”与“杂气”的指向,不言而喻。
太姒心中愠怒,知道这是借“护卫西伯、稳定气运”的大义名分,变相限制她对某些区域的控制和搜查。她可以质疑永宁,却很难公开反驳这种看似对姬昌有利的“防护措施”,尤其是在姬昌刚走、人心浮动之际,反对此议容易落下“不关心西伯安危”的口实。
“公……有心了。”
太姒面上露出感激之色:“既是对伯侯有利,自当配合。需要何处,调动何物,公尽管与散宜生大夫商议,吾会吩咐下去,予以便利。”
她爽快答应,实则将具体执行推给了散宜生,这位老臣相对中立,且对姬昌忠诚,由他经手,既能显示自己的“大度支持”,又能避免青乌子直接向她的人索要敏感权限。同时,她暗中命令心腹,严密监视青乌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其接触的人和布阵的具体方位,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或永宁的线索。
另一重更灵活、更难以捉摸的阻力,则来自占瑾。
姬昌赴营前,已通过永宁与占瑾有过密议。占瑾的商队网络四通八达,不仅沟通货殖,更传递信息。他本人则如同一个幽灵,在周原、羌地、蜀地乃至更远的方国之间游走,身份多变,关系网错综复杂。
太姒想控制或调查占瑾,却发现无从下手。
占瑾的商队手续齐全,纳税及时,与周原多位贵族包括一些太姒也想拉拢的人都有正常的生意往来,表面毫无瑕疵。他的人行踪不定,今日在岐山集市采买药材,明日可能就出现在百里外的村落“收山货”,后日又听说他的某支分队与羌人进行了皮毛交易。
太姒派出的探子往往跟不上其节奏,就算跟上了,也查不出任何与永宁直接相关的证据。
更让太姒恼怒的是,占瑾似乎还在利用他的网络,悄然散布着一些“流言”。这些流言并非直接针对太姒,而是以一种市井闲谈的方式,传递着诸如“殷商大军看似强盛,实则粮草运输已显疲态,东夷战事又吃紧,恐难以久围周原”、“西伯仁德,甘入虎穴以保全族,天下诸侯多有唏嘘”、“周原当上下齐心,稳守待变,不可自乱阵脚,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之类的信息。
这些流言真真假假,混杂在商旅的闲聊中,却有效地安抚了部分恐慌的民心,也隐隐塑造着“团结、忍耐、等待西伯归来”的舆论氛围,这与太姒想要激化的悲愤决战情绪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