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钟离末是被一种混合着重量与不同体温的压迫感给唤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晰,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现状,沉重,且动弹不得。
他艰难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赤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晨光中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柔顺的粉色发丝,带着甜腻的香气,几乎糊了他半张脸。
爱莉希雅像只找到了最舒适巢穴的树袋熊,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香。
她一条手臂还横在他的腰上,占有意味十足。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右半边身子被另一种重量和力道箍着。
幽兰黛尔似乎延续了曾经与自己独处时的习惯,即便在睡梦中,也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从背后环抱着他,手臂结实有力,将他牢牢固定在她的领域内。
她的金发有几缕扫在他的颈侧,带来轻微的痒意。
最要命的是上方。
伊甸不知何时调整了睡姿,她修长的手臂越过中间的“障碍物”,以一种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的姿态,将他和怀里的爱莉希雅一同圈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她侧躺着,优越的身高和臂展让她能做到这一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馥郁的酒香将她怀抱中的空间填满。
钟离末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夹在华丽三明治里的不幸馅料。
他想动一动发麻的胳膊,或者至少把脸上的头发拨开一点,但稍微尝试就发现,身上的负重分布精妙,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怕吵醒任何一个,然后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赤色的眼眸无奈地在有限的可视范围内转动,然后,他瞥见了静静立在床边阴影里、处于待机状态的重装小兔。
蓝色的指示灯规律地缓慢闪烁。
一个念头闪过。
钟离末集中精神,赤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精神力的蓝色数据流悄然掠过。
差点忘了,自己就是玩这方面的。
现在,赛博狐仙上线!
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轻巧地接触到了重装小兔的待机端口。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访问权限顺利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控制界面在他“眼前”飞速展开,流畅得仿佛这本就是为他准备的备用控制终端。
果然....布洛妮娅那孩子,要么是根本没想过对他设防,所有的安全协议都默认对他开放。
要么就是...早就悄无声息地把他设定为了仅次于自己的第二控制人,他看的出来自己的权限高得吓人。
联想到这丫头平日里那副冷静外表下偶尔泄露的、看自己时那专注到有些异常的眼神....
钟离末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只灰毛的...以前还能说是小不点,现在....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借着窗边渐亮的晨光,瞟了一眼睡在床另一侧边缘的布洛妮娅。
她侧身躺着,灰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平稳。
身上那套印着数据流图案的睡衣略显宽松,却依旧能勾勒出已然发育得相当出色的身体曲线,尤其从侧面看,起伏的弧度甚至不输某个以身材着称的粉色妖精....
停!
钟离末猛地掐断了这个危险且不合时宜的观察念头,耳根有些发烫。
他赶紧将注意力转回重装小兔的控制界面。
不能再细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这“为人师表”的棺材板真要压不住了。
这只也歪了,歪得悄无声息,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
他操控着重装小兔,让它以最低的功率、最静音的模式缓缓悬浮起来,然后伸出机械臂,用最轻柔的力道,开始尝试将压在他身上的重物。
主要是伊甸横跨过来的手臂和幽兰黛尔箍着他的胳膊,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抬起,再慢慢移开。
这个过程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惊动她们。
就在重装小兔的机械臂即将成功将幽兰黛尔的手臂抬起一个缝隙,钟离末感觉自己的胸膛终于能稍微自由扩张,准备进行下一步逃脱计划时....
他感觉到怀中幽兰黛尔的呼吸节奏变了。
紧接着,那双箍着他的手臂非但没有顺着重装小兔的力道松开,反而猛地收紧了一下,将他更牢实地锁回怀里。
“噫!”
钟离末身体一僵。
他微微偏过头,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下幽幽睁开、如同浸在深海中的蓝宝石般的眸子。
幽兰黛尔醒了。
她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蒙,但那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有些心虚和窘迫的脸。
两人就这么在极近的距离下,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湛蓝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
然后,钟离末看见,那双总是显得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冰冷的蓝眸里,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久未曾在她清醒时见过的、近乎幼年时的柔软和依赖。
那层名为“天命最强女武神”、“可靠前辈”、“冰冷美人”的外壳,在初醒的懵懂和这私密的空间里,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似乎彻底想明白了,或者说,放弃了在外维持那种完美人设的纠结。
在这里,在老师身边,在争夺老师注意力和怀抱的“战场”上,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再说了,自己的老师都快被别人抢走了,自己在外要保持人设有什么意义?
幽兰黛尔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她非但没有因为钟离末试图“逃跑”而生气,反而将脸颊更近地贴向他的肩膀,蹭了蹭,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明显的撒娇意味,低低地唤道,“老师...早安。”
她的手臂依旧环着他,没有松开的意思。
钟离末看着她这罕见的情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看见幽兰黛尔微微仰起脸,那双漂亮的蓝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写着期待,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老师...”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软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暗示,“早安...吻呢?”
她像是在讨要一个理所应当的奖赏,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专属的权利。
没有羞涩,没有犹豫,直接,坦然,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娇憨。
钟离末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学生这张褪去了所有冷硬伪装、只剩下纯粹依恋和撒娇意味的脸,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赤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纵容,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柔软。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低下头,极快、极轻地,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羽毛般的触碰。
一触即分。
幽兰黛尔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逞般的浅笑,那笑容干净明亮,仿佛晨光都更盛了几分。
她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将脸重新埋回他肩窝,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
香香的,软软的,比等身抱枕的手感好了太多太多。
而就在钟离末因为这一系列变故而有些出神时,他怀里的另一个重物也动了动。
“嗯....阿末....”
爱莉希雅含糊地嘟囔着,在他怀里蹭了蹭,似乎是被他们的动静吵到了,但并没有完全醒来,只是本能地将他抱得更紧,粉色发丝下的嘴角也满足地弯了弯。
上方,伊甸似乎也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依旧松松地环着他们,呼吸平稳。
钟离末躺在原地,感受着身上重新恢复的负重,以及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微凉柔软的触感,还有鼻尖交织的各种香气....
他知道,自己今早的逃脱计划,在幽兰黛尔那一声直白的撒娇和索吻中,彻底宣告破产,并且可能....引发了某些更麻烦的示范效应。
他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祈祷着其他人能晚点醒,或者....至少别立刻有样学样。
与此同时,远在天命总部,主教办公室。
德丽莎.阿波卡利斯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没了。
不是被崩坏兽,而是被眼前堆积如山、几乎要触碰到天花板的文件。
报告、申请、预算案、人事调动、各支部情报汇总.....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和电子屏幕的光映照着她那张快要皱成包子的小脸。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啊!”
她哀嚎一声,将脸埋进一叠待签署的文件里,声音闷闷的,“爷爷以前到底是怎么处理完的....明明他好像也没怎么处理...”
她想起那个总是带着神秘微笑、把事情丢给琥珀和各位S级女武神的前主教,更觉得悲从中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之一,前任总参谋长钟离末阁下曾经随口提过的“员工需要充足的休闲时间以保证工作效率和心理健康”理论....
被他的继任者兼绝对拥护者琥珀,以极端严谨和认真的态度贯彻执行了。
于是,琥珀在钟离末“休假”后不久,也提交了一份长达半年的休假申请,理由是“需要体验正常生活节奏,以便更好地理解并落实总参谋长阁下提出的休闲理论,优化天命整体人力资源管理体系”。
报告逻辑严密,理由充分,让人无法反驳。
德丽莎当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着反正还有不少能干的秘书和副官,大手一挥就批了。
现在她知道了。
她看着桌上那份来自不列颠支部的、关于下午茶点心采购标准是否需要与极东支部统一的争议文件,又看了看旁边那份来自大洋洲支部的、关于沙滩排球比赛是否应纳入女武神常规体能训练项目的提案...
德丽莎欲哭无泪。
只有下方的塞西莉娅正在捂着嘴偷笑,于是....
“体验生活....休闲理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塞西莉娅!你们家那个齐格飞呢,还没找着?”
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钟离末!还有琥珀!你们快点给我回来啊!”
她的悲鸣,被厚厚的文件墙吸收,无法传到遥远的天穹市,那个正陷入另一种甜蜜困境的狐狸耳中。
钟离末的耳边,只回荡着爱莉希雅的声音。
“阿末,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哦~”
“我会生气的!?”
(昨天那章,怎么说呢,主要是太露骨了,不给过,所以改了又改,就只剩下这点了,见谅啊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