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盐湖基地。
窗外只剩下远方探照灯偶尔划破黑暗的光柱,以及盐湖本身在月光下泛起的、一片朦胧的银白。
梅比乌斯倚在客房柔软的靠枕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但一直在不断变换着复杂几何结构的全息投影仪。
那是维尔薇某个人格硬塞给她,美其名曰解闷用的小玩意儿。
绿眸半阖,心思却显然不在那变幻的光影上。
无需刻意感知,她也能清晰地看见门外走廊上,那几道有意无意扫过房门、带着明显不赞同与警惕的视线。
并非直接的敌意,更像是....护食的小兽,对被外来者触碰了专属珍宝的不满与戒备。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
哎呀呀,没能得到心爱之物完整关注的女孩们,大概都是这种心情吧?
酸涩,不甘,却又因着各种缘由无法真正发作。
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在逐火之蛾,看着那些年轻研究员或战士,将倾慕的目光投向某只不自知的狐狸时,她自己心底偶尔翻涌的情绪一样。
只是如今,立场似乎微妙地调换了。
她成了那个外来的,带着强烈存在感和侵略性,打破了某种平衡的触碰者。
梅比乌斯低下头,鼻尖轻嗅盖在身上的被褥。
面料柔软亲肤,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蓬松暖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冷冽梅香...那是钟离末身上常有的味道。
这被褥显然不是基地标配的简陋货色,无论是材质、填充还是熏香,都透着精心挑选的痕迹。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家那只狐狸,在关乎舒适与享受的细节上,总是有着近乎本能的挑剔和天赋。
哪怕是在这临时的居所,也会不自觉地让周围环境贴合自己的喜好,无形中侵染上他的气息。
嗯...如果忽略掉身边那个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出冰碴的不速之客,这倒是个不错的休憩环境。
梅比乌斯懒洋洋地掀起眼帘,绿色的竖瞳转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粉白色的长发,冰冷的狐面,简约的和服下是紧绷如弓弦的身姿。
寒气以她为中心无声弥漫,连窗帘都仿佛凝上了一层薄霜。
“樱?”
梅比乌斯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玩味的了然,“怎么?终于舍得从你那片冰冷的止境里出来走走了?在乐土的时候,你可就很少露面。”
“........”
樱没有立刻回答。
覆盖着半张脸的狐狸面具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直直刺向梅比乌斯。
“呵...”
房间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良久,樱才开口,声音清冷得如同冰泉滴落,“梅比乌斯,你有些过分了。”
“过分?”
梅比乌斯轻轻笑了,手指一捏,全息投影仪化作光点消散。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樱,“因为我下午做的事吗?”
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自己的颈侧,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但暗示的意味十足。
“差点忘了....”
梅比乌斯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你可是他的首席护卫呢。”
“当年在逐火之蛾,除了伊甸和爱莉,就属你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也最....恪尽职守。”
“怎么,现在看到他被欺负,忍不住要履行职责了?”
樱周身的气息更冷冽了,冰蓝色的眼眸里寒光凛冽,“我们之间,绝不需要职责来联系。”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我现在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的行为,可能会打破凯文计划所需的稳定。”
“哦?凯文的计划?”
梅比乌斯挑眉,脸上的慵懒褪去几分,换上属于学者的锐利审视,“圣痕计划?还是说....他已经在着手回收那些散布的钥匙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樱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看来我猜对了。”
梅比乌斯嗤笑一声,“怎么,担心我在这里闹出太大动静,引起凯文的注意,让他觉得我们这些老古董不配合,提前动手,把那只狐狸和那个叫希儿的小姑娘一起请去月球喝茶?”
樱沉默着,算是默认。
“呵...放心。”
梅比乌斯重新靠回枕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我有分寸,至少现在,不会真的让局面失控到那一步,毕竟...”
她的绿眸望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主卧里安睡的身影。
“我也还没看够呢。”
短暂的寂静。
“你的分寸,就是把他折腾到需要动用创生之力来恢复?”
樱的声音冷得掉渣,“梅比乌斯,你应该清楚他现在的状态,双重感知的负荷,加上你那种惩罚,对他精神的损耗远比你以为的要大。”
“这不是在提醒,这是在伤害他。”
“伤害?”
梅比乌斯重复这个词,绿眸倏然眯起,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樱,你我都清楚,真正的伤害是什么,是被遗忘,是被放在次要选项,是被用那些廉价,甚至可以批量复制般的温柔敷衍!等待了五万年,等来的却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分出去、用来维持表面和平的遥控玩具?”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压抑的尖锐。
“我需要他记住!记住我的存在,记住我的感受,记住敷衍我需要付出的‘代价’!这比任何温和的劝诫都有效!至于损耗....”
梅比乌斯冷哼,“更何况,不给他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他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樱看着情绪难得有些失控的梅比乌斯,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梅比乌斯说的有一部分是歪理,但那份源于漫长等待和不安的焦躁,她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只是....
“你的方式,只会把他推得更远,尤其是对那几个女孩。”
樱的声音缓和了少许,却依旧冰冷,“她们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我知道。”
梅比乌斯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语气有些疲惫,“所以我才住进了这间客房,而不是直接把他打包带回黄金庭院...虽然我很想。”
又是一阵沉默。
“伊甸和爱莉希雅知道你来吗?”樱忽然问。
“爱莉希雅大概猜到了,但她乐见其成,甚至可能还在背后推了一把,那只妖精唯恐天下不乱。”
梅比乌斯扯了扯嘴角,“伊甸嘛...她大概不太赞同,但也不会明确阻止,她总是想得太多,顾全大局。”
“........”
.........
与此同时。
黄金庭院的永恒黄昏之中。
伊甸站在庭院的长廊下,金色的眼眸望着远处花园里蹦蹦跳跳、像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儿一样欢快的爱莉希雅。
粉色妖精正在试图教格蕾修用更绚烂的色彩去描绘天空,七彩的眼眸笑得弯成了月牙,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来。
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伊甸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手上的杯盏她指尖轻轻转动,映出她微蹙的眉心。
她并不想让梅比乌斯和樱出去,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
梅比乌斯的占有欲和行动力,樱作为护卫的敏锐与直接,一旦与盐湖基地那几个同样对末抱有深切情感的女孩碰撞,很难说会发生什么。
冲突、对峙、甚至更激烈的摩擦....这些都有可能。
而这一切,都可能落入凯文的眼中。
那位手持劫灭、心系圣痕的战士,或许对她们这些英桀之间的情感纠葛不感兴趣。
但他绝不会忽视任何可能影响计划稳定性的变数,尤其是在他已经开始暗中留意钥匙动向的当下。
如果让他觉得,她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影”因为私情而可能干扰甚至抗拒他的布局....
伊甸抿了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不开那份忧虑。
用凯文的话来说,他已经足够支持自己这些人的谋划,那相应的,她们也需要做到,不说帮助,至少不要破坏。
她并不怀疑凯文对末的复杂感情,也不怀疑他最终目的同样是保护的一面。
但凯文的行事风格....太绝对,也太急了。
为了那个宏大的、牺牲无数的“圣痕计划”,他会毫不犹豫地清除一切障碍。
如果梅比乌斯在盐湖基地闹得太过,刺激到那几个女孩,或者让末的状态出现更明显的问题....
伊甸毫不怀疑,凯文会第一个出手,以确保计划顺利进行或保护关键个体为由,直接将末,甚至连同那个叫希儿的女孩,一起请去月球,置于最直接的控制之下。
那绝不是伊甸想看到的。
就算....就算最终真的需要汇聚钥匙,需要再次面对终焉,需要执行某些不得不做的步骤....她也希望,能让末在她们身边多停留一些时光。
多看看他的笑容,多听听他的声音,多感受他真实的存在。
如果此世的终焉依旧归于虚妄,那她们又该如何自处?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乐土永恒的微风里。
伊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需要做些什么,至少....确保梅比乌斯和樱,不要真的把事情推向不可挽回的方向。
至于爱莉希雅....伊甸看了一眼还在花园里玩闹的粉色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让这有些沉重的现实,去破坏现在的美好了。
窗外,盐湖基地的夜,依旧漫长。
主卧里,钟离末在深眠中无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蹭了蹭,那里,幽兰黛尔正小心地环着他,用自己的体温驱散着他身上残留的些许凉意,蓝眸在黑暗中静静睁开,警惕着一切可能的打扰。
客房中,梅比乌斯似乎已经入睡,呼吸平稳。
角落的阴影里,樱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