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空气，因丽塔与灰蛇的对峙而近乎凝固。
冰冷的杀机与机械的漠然无声碰撞。
梅比乌斯依旧跨坐在钟离末身上，仿佛对身后紧张的氛围毫不在意。
她只是微微偏头，绿色的竖瞳斜睨着阴影中显现的灰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不耐烦，“凯文那家伙，终于忍不住要回收他的老师了？”
“还是说，他觉得放任我们在外面闲逛太久，会影响他那伟大的圣痕拼图？”
灰蛇的红色独眼转向梅比乌斯，电子合成音平稳无波，“梅比乌斯博士，尊主的意志，是确保计划的完整性与最终执行。”
“首席的状态与动向，是计划的关键变量，需要纳入直接观测与管理范畴。”
“这与检测觉醒者们的任务在同一位列。”
“管理？”
梅比乌斯嗤笑一声，终于从钟离末身上缓缓站起，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白大褂下摆，“说得真好听，怎么，前文明的无限博士，现在也需要被纳入你那位尊主的管理序列了？”
她的话语尖锐，直指核心，世界蛇的实际指挥权，如今牢牢掌握在凯文.卡斯兰娜手中。
即便如梅比乌斯这般桀骜不驯的英桀，在涉及到那个以战胜崩坏，拯救老师为唯一目标的宏大计划时，也不得不服从于凯文的统筹。
灰蛇并未被激怒，只是平静地回答，“尊主统领世界蛇，旨在汇聚一切必要之力，达成最终目标。”
“博士您的研究与智慧，亦是计划不可或缺的部分，此行，亦有向您同步最新进展，并请您协助引导的意图。”
“引导？”
梅比乌斯挑眉，绿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引导谁？他吗？”
她指了指刚从躺椅上坐起身，正在整理凌乱衣襟的钟离末。
钟离末赤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激烈的亲吻与此刻暗流涌动的对话都未曾对他造成多少影响。
他站起身，略高的身形让他需要微微垂眸才能与灰蛇的红色独眼对视。
他没有直接回应灰蛇关于“前往尊主所在地一叙”的提议，而是语调平缓地，仿佛随口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希儿在哪？”
这个问题抛出得如此突兀，以至于在场除灰蛇外的两人，丽塔和梅比乌斯，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丽塔紫罗兰色的眼眸倏然睁大，里面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她看向钟离末，不明白他为何在如此紧张的时刻，突然关心起那个蓝发少女的去向。
保护希儿固然是职责之一，但眼下明显有更迫切的威胁需要应对。
梅比乌斯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绿眸在钟离末平静的侧脸和灰蛇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迅速咀嚼这个问题的深意。
而灰蛇，这个理论上没有情感波动的机械造物，那平板的电子音，竟然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卡顿，仿佛中央处理器在进行一次计划外的复杂检索。
红色独眼的光芒稳定地闪烁着，但内部的数据流显然正在经历一场小小的风暴。
在他的计算模型中，应对当前情境的对话分支有无数种，直接回答、转移话题、拒绝回答、甚至发动攻击....但“询问无关第三方个体位置”这一选项的出现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不符合逻辑，不符合首席个体，当前应优先关注自身处境以及环境的行为预测。
短暂的沉默后，灰蛇的电子音重新响起，那微不可查的卡顿已然消失，恢复了绝对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赞叹”的模拟情绪，“首席大人的智慧与关注点，果然无可置疑，时常超出常规逻辑推演。”
他没有直接回答希儿的具体位置，但这个反应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钟离末的问题，并非无的放矢，它触及了某个关键点。
钟离末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前世代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能称之为‘关键’的更少，而我又恰好....知道那么一点点。”
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灰蛇，投向遥远的虚空。
“圣痕空间...这个概念，最初是我和MEI共同提出并着手验证的，意识与灵魂的烙印，遗传信息的特殊载体，连接虚数之树的潜在通道....我们曾设想过很多可能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渺远，“只是没想到，最终会以这样的形式呈现，并且....牵连进这么多无辜的人。”
他的赤眸重新聚焦，落在灰蛇身上：“我的眼睛，不会看错，希儿，还有那些孩子们....她们是不同的，她们身上承载的东西，比她们自己知道的要多得多。”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丽塔的瞳孔再次收缩，她隐约知道圣痕计划，知道世界蛇在收集圣痕觉醒者，也知道希儿似乎是特殊的。
但她从未将这些碎片与钟离末的过去、与他和前文明最顶尖科学家MEI的关联如此直接地联系起来。
梅比乌斯则是冷哼一声，似乎对钟离末提及MEI有些微妙的反应，但更多是了然。
她早就猜到钟离末能看出端倪，毕竟这只狐狸在某些方面的感知和“视界”，连她都不得不承认有其独到之处。
灰蛇静静地听着，红色独眼的光芒稳定。直到钟离末说完，他才开口道，“既然如此，首席大人应当理解，尊主邀请您前往一叙的必要性。”
“关于圣痕，关于钥匙，关于...未来，尊主希望与您当面商讨。”
这一次，钟离末没有再转移话题。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白发在午后的微风中被轻轻拂动，赤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流光掠过，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去看满脸担忧、几乎要出声阻止的丽塔，也没有看身旁眼神复杂的梅比乌斯。
他只是面向灰蛇，这个曾在某个他已不愿细究的过去时间线里，执行命令、将他清除的机械造物。
然后，他微微颔首。
“好。”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重若千钧。
丽塔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总参！不可！”
她上前一步，紫眸中充满了不赞同与急切，“世界蛇目的不明，那位尊主的态度难以揣测，您不能就这样....”
“丽塔。”
钟离末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转头看向她，赤色的眼眸里映出她焦急的面容，“有些事，终究需要面对，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
“可是....”
“没有可是。”
这次是梅比乌斯开口，她抱着手臂，绿眸扫过丽塔，“小女仆，你以为留在这里就安全？崩坏灾难频发，背后若没有推手，你以为会这么巧合？”
“凯文那家伙，要么是已经等得不耐烦，开始清场；要么就是觉得舞台已经搭好，该主角登场了。”
她看向钟离末，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去见他也好。至少知道他现在到底想干什么，到了哪一步，总比在这里被动猜测，哪天被他直接‘请’去月球要强。”
灰蛇适时补充，电子音平缓却带着说服力：“丽塔.洛丝薇瑟小姐，尊主并无恶意。”
“此次会面，旨在沟通与协调，您的战力与忠诚有目共睹，若您不放心，亦可随行，尊主所在，并非龙潭虎穴。”
“首席的安危，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目标。”
丽塔紧抿着唇，紫眸在钟离末平静的脸、梅比乌斯略带讥诮的神情以及灰蛇冰冷的红色独眼之间来回移动。
内心激烈的挣扎几乎要撕破她完美的女仆面具。
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是引君入瓮。
但情感上....她无法坐视钟离末独自前往。
而钟离末那句“我的眼睛不会看错”，以及他提及与MEI共同发现圣痕空间的话语，又让她心中产生了一丝动摇。
或许....总参谋长阁下真的看到了更多她们未曾察觉的东西？或许这次会面，真的有某种必要性？
最终，对钟离末的担忧与忠诚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紫眸中的慌乱与反对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取代。
“那....我随您一同前往。”
她看着钟离末，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
钟离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对话即将结束，准备动身之际，钟离末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灰蛇。
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灰蛇更近了一些。
阳光洒在他身上，白发边缘泛着微光，赤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冰冷的机械面具。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天气，“做的不错。”
这四个字，没头没尾，却让刚刚稍微松弛的气氛再次凝滞。
丽塔和梅比乌斯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什么做的不错？
灰蛇的红色独眼，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电子音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响起，“....感谢您的评价，首席大人，灰蛇只是在履行被赋予的职责。”
“我的职责在您身份确认的那一刻便早已改变，您会成为我们的底层代码。”
钟离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灰蛇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金属外壳，看到了其内核中运行的、基于某个早已逝去之人的意志而编写的逻辑与指令。
他没有解释这句夸赞的含义。
或许是在肯定灰蛇作为工具的执行效率。
或许是在暗指其他更深层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和那沉默的机械造物，才明白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背后，究竟承载着什么。
“走吧。”
钟离末转身，不再看阳台外的阳光与盐湖，“带路。”
灰蛇微微躬身，阴影再次如同活物般将他包裹，只留下一道指向性的空间坐标波动。
梅比乌斯撇撇嘴，跟了上去，白大褂的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
丽塔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短暂安宁与复杂记忆的宿舍，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决然，随即也毫不犹豫地迈步，跟在了钟离末身侧稍后的位置。
阳台重归寂静。
只剩下空荡荡的躺椅，和那杯早已凉透、无人问津的红茶，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中，映照着方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