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
像是不停撞击的银铃,清脆却不够悦耳令人舒坦,落在高阳耳边,只激起她一身的颤栗。
高阳细细打量着好像被刺激到的明洛,但不得不承认,人能在宫里混得好,能得到她父亲的宠爱,即便有心挑刺,也在外貌上寻不到什么破绽。
“把柄?你知道多少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笑声过后是须臾的沉静。
她神情疏忽隐晦了些许。
“我不管。这和我有何干系?顾氏……她说,她可以让你一夜间失去所有,特别是圣人的宠爱。”
“是她说的?”明洛立刻说中关键。
高阳罕见地停顿了下,薄薄的唇勾起一抹娆柔笑意,侧首摸了摸自己藕荷色袄子领口上的风毛。
“你俩果真是一路人。”
“我只是和公主不是一路人。”明洛心如止水。
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生物的各种多样性,面对被要挟,她习以为常,毕竟连李二都拿着李余压迫过她。
区区一个高阳。
有啥好大惊小怪。
“是,你和我不是一路人。这话,顾氏也和我说过。你敢信?”高阳口气轻飘飘地,像是冬日呼出的一口热气,一出口便消弭在冰冷的空气中。
“嗯,你说重点。”
明洛抱着胸,不愠不恼。
“顾氏,她说……唐宋元明清,是什么意思?让你来给我解释一下。”高阳慢慢展开淡淡笑意,目光却死死盯着明洛。
“唐宋元明清?”
明洛没有装傻,她重复地极其清晰。
“看来你是知道了。”高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和她拉开一段距离,抬手整理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唐是李唐的唐,大唐的国号吧?”她是疑问的句式,语气却很肯定,“那么,宋是什么?”
“刘宋吗?”
宋朝还未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但不排除唐之前已经有不少国家用过宋这个字作为封号作为国号。
比如刘裕建的刘宋。
比如春秋五霸之一的宋国。
宋字是相对常见的封号之一。
“公主愿意信什么就是什么。”明洛不为所动。
“你们莫非都是反贼?最终都是为了光复昔日自己的国家?”高阳思路清晰,直指中心。
硬是扯了个最牛逼的罪名给明洛安上。
“昔日?公主说得妾好像七老八十了。”明洛不无讥讽地笑,“难道刘宋在经历一轮轮屠杀和上百年后,还能残存下来?”
这是多么强大的信念。
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有人的忠心可以持续到死,但忠心无法传给自己的儿孙,也无法让自己长命百岁金刚不坏。
根本不存在百年后还有人怀念着曾经的国家,包括汉朝。当然明洛相信河北当时占卜出刘姓的直接原因,是因为汉朝皇帝姓刘。
刘是天子姓。
“元明清是什么?”
“公主尽管猜,加油猜。”不得不说,后面几个国家发明的国号都太独一无二了。
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高阳的脑回路向来和其他人不同,她微眯了双眼,含了朦胧而闪烁的笑意眺望屋瓦之上的蓝天。
垂花门后的宫人似乎等不住了,不停地探头探脑。
“不能是后面朝代的国号吗?”
高阳说完自己都笑了。
“是吧,公主疯到了这种程度,我又有什么可说?至于顾氏……她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
明洛懒得去想顾氏这会子的处境遭遇,以及她为何听命于高阳的原因。
总之,说了就说了。
“大逆不道?”高阳不屑道,“她整个人,就不规矩。好端端的小娘子,和昭仪年青时一个德性。但她命没有昭仪好,巴结不上正儿八经的真龙天子。”
“怎么,她难道抢你男人了?”
明洛一定程度上和高阳有共通点,即她俩都不是如今世道上循规蹈矩,温良恭俭让的女子。
不过是各自依仗不同,一个靠着出身家世,浑然天成,难免有些虚浮,一个纯粹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虽然踏实但背后空无一人。
彼此都能戳到彼此痛处。
高阳没有料到明洛这张破嘴灵验无比,以至于没做好第一时间的表情管理,略显失控的面部肌肉被明洛第一时间捕捉。
明洛慢吞吞地走到一处矮凳前坐下,翘起了悠闲的二郎腿,怡然而笑,轻声细语道:“我这嘴开过光,怕是越说公主越气。”
逮着机会,明洛打算一鼓作气。
她笑道:“她攀附不上公主的父亲,这不只能挑着……次一等的,公主的夫君好像只是房家的次子,将来连个爵位都轮不上。我观公主的气色举止,好像对这夫君处处不满意。”
会外遇的女人,不扯别的,起码**上和自家男人不够契合,才会外面找人一拍即合。
“你不满意,大概率对方也不满意,犯不着生气。”
高阳目光静静停留在明洛保养极好的面庞上,目光之凌厉,让人不觉为之一震。
“公主若是无话教我,我便赶紧去了,这宫人急得差点摔出来。”明洛快步往垂花门走去。
主要她不想挨打。
万一真被高阳打了,岂不是只能去李二跟前哭诉?做尽做小伏低的姿态,和电视剧里演得一样?
李丽质身体自然不好,她也的确不清楚高阳来此的目的,但今日后,她就大抵知道了。
对明洛的态度,她维持了一贯的淡淡。
若非高阳强力推荐,她哪里会愿意请宋明洛,说是神医在世,不也没救下她的阿娘?
李丽质有时都怀疑,是不是她故意害死的阿娘,好自己得宠上位,过风光的好日子?
“公主还是可以多走动一二,少吹风。”明洛本着医者仁心的原则,叮咛了句。
“屋里怎么多走动?出去了不肯定吹风?今天的西北风昭仪没喝到吗?”由于李丽质心底对明洛的不待见,说出来的话格外刻薄挑剔。
“是我思虑不周。但公主不是坐月子,一直待屋里不是个办法,风如果一直不吹,哪日突然吹了,岂不公主更不适应?”
人定胜天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