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区政府大楼,区长办公室。
自从那次因为“月球陨石”差点被吓死、又在“屠龙”行动中歪打正着立了功之后,孙连城虽然保住了乌纱帽,但日子过得那是如履薄冰。
他那台心爱的天文望远镜虽然还摆在窗前,但镜筒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现在的孙连城,不敢再“胸怀宇宙”了,他得低头看路。
因为现在的汉东,天变了。
祁同伟成了省委副书记,提倡的是“法治”、是“规矩”、是“实干”。以前那种“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混日子哲学,彻底行不通了。
“必须要跟上祁书记的步伐,必须要坚持原则!”
这是孙连城每天早上照镜子时,对自己念叨的座右铭。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小李探进头来,一脸无奈。
“区长,那个郑西坡又来了。带着几个人,赖在信访办不走,非要见您。说要是今天再见不到您,就在区政府门口念诗,念到您出来为止。”
孙连城眉头皱成了“川”字,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口气。
“让他进来吧。这老头,真把这儿当成大风厂的澡堂子了,想来就来。”
片刻后,郑西坡推门而入。
这位大风厂工会主席,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背心,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他腋下夹着几张图纸,一进门就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在了孙连城的对面。
“孙区长,好久不见啊。”郑西坡嗓门洪亮,透着一股子“我有理我怕谁”的架势,“最近忙什么呢?也不去咱们新大风厂看看?”
“郑师傅,我忙什么,那是为了全区几十万老百姓忙。”孙连城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倒是你,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编外秘书呢。”
“孙区长,您这话就不爱听了。”郑西坡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拍,“我是为了咱们几百号工人的饭碗来的!咱们那个新大风服装厂,现在设备都买好了,工人也到位了,就差地了!”
“地?”孙连城瞥了一眼图纸,“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光明区现在的工业用地指标很紧张,要等规划局统一调配。”
“等?等到什么时候?”郑西坡急了,“等到黄花菜都凉了?孙区长,您看看这个!”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块地,“这块地,就在老厂区旁边,本来就是荒地。只要您大笔一挥,特批给我们,我们立马就能开工!这可是为了解决下岗工人再就业,是民生工程!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孙连城看着那块地,冷笑了一声。
那块地确实是荒地,但位置极佳,紧邻未来的地铁口。按照最新的城市规划,那里是要用来进行商业拍卖的,起拍价至少两个亿。
郑西坡想让他“特批”?那是让他犯罪!
“郑师傅,”孙连城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大风厂的问题,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彻底解决了。安置费发了,股权也回购了。你们现在搞的这个‘新大风’,那是你们几个合伙人自己成立的私营企业。”
“既然是私营企业,那就得按市场规律办事!”
孙连城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想要地?可以!去参加公开招拍挂!谁出的钱多,地就是谁的!这是祁书记在大会上反复强调的——法治化营商环境!绝对不能搞特权,不能搞暗箱操作!”
“让我给你‘特批’?那是以前的老皇历了!那是违规!那是违法!”
郑西坡愣住了。
他没想到,以前那个只会打太极、推脱责任的孙连城,今天竟然变得这么硬气,而且满嘴都是大道理。
“孙连城!你……你这是官僚主义!”郑西坡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道,“什么市场规律?我们是弱势群体!我们是工人阶级!你让我们去跟那些大老板竞拍?我们哪来的钱?”
“没钱?”孙连城摊了摊手,“没钱可以去租厂房啊。工业园区那边有的是标准厂房,租金还有补贴。为什么非要盯着这块黄金地皮不放?郑师傅,你到底是想办厂,还是想借着办厂的名义搞房地产开发啊?”
这句话,戳中了郑西坡的痛处。
他们那几个合伙人,确实动过歪心思。想着如果能低价拿地,以后光是地皮升值就发财了。
“你……你血口喷人!”郑西坡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孙连城,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把我们害得那么惨!现在我们想自力更生,你还要卡脖子?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孙连城也站了起来,寸步不让,“按规矩办事就是最大的良心!如果不按规矩,那是对其他守法企业的不公平!”
“郑西坡,我告诉你,此路不通!在光明区,只要我孙连城当一天家,就不可能给你开这个后门!你就是念再多的诗,也没用!”
“好!好你个孙连城!”
郑西坡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孙连城的鼻子。
“你等着!你不给我批,我就去找能批的人!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说完,郑西坡一把抓起图纸,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孙连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心里一阵畅快。
以前他怕郑西坡,是怕闹事,怕丢乌纱帽。
但现在,他有了“尚方宝剑”。祁书记说了,只要按规矩办,谁也不用怕。
“这回,我孙连城也算是硬了一把。”他自言自语道,目光落在那台望远镜上,“看来,只要不仰望星空,脚踏实地也挺好。”
……
区政府大楼门口。
郑西坡带着几个随行的工人,站在台阶上,越想越气。
“这个孙连城,简直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郑西坡对着围观的群众大声抱怨,“我们工人想创业,想吃饭,他不仅不支持,还说我们要搞房地产!这是对我们人格的侮辱!”
“大家评评理!政府是不是应该帮帮我们?”
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指指点点。
“是啊,大风厂挺不容易的。”
“这当官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干练而冷艳的脸庞。
是陆亦可。
她手里拿着一个微型录音笔,静静地听着郑西坡的“演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陆处,这老头挺能闹腾啊。”开车的侦查员小声说道。
“这就对了。”陆亦可收起录音笔,眼神闪烁,“如果不闹腾,咱们哪来的机会?”
“孙连城拒绝了他,这很好。这说明矛盾激化了。”
陆亦可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制服,大步向郑西坡走去。
“老人家,您好。”
陆亦可的声音清脆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陆亦可。刚才听您说,您觉得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郑西坡一愣,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正气的女检察官,像是看到了救星。
“检察官同志!您来得正好!您要给我们做主啊!这个孙连城,他不作为!他欺负人!”
“别急,慢慢说。”陆亦可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区政府大楼的窗户,“如果有冤屈,法律会给您公道。我们反贪局,就是专门管这些当官的‘不作为’和‘乱作为’的。”
“走,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您把当年的事,还有现在的事,详细跟我说说。”
郑西坡大喜过望:“好好好!还是检察院的同志好!我就知道,这世上还是有青天大老爷的!”
看着陆亦可带着郑西坡等人上车离去,区政府二楼的窗后,孙连城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反贪局?陆亦可?”
孙连城虽然在基层,但也听说了最近反贪局换了新局长,风向不太对。
“这郑西坡……怎么跟反贪局搅和到一起了?”
一种本能的政治敏感告诉他,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通向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方志新。
“方厅长,我是孙连城。有个情况,我觉得得跟祁书记汇报一下……”
风,从光明区政府的大门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一场针对“新秩序”的试探与反击,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下午,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