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副书记办公室,气氛已恢复如常。
会议虽然结束,但祁同伟在第三会议室上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发言,犹如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汉东政法系统的心脏上,余波未平。
秘书小赵正在整理会议纪要的初稿。
他深知这份纪要的分量,每一个措辞都必须准确、强硬,将祁同伟的发言转化为不可撼动的行政命令。
“祁书记,纪要初稿已经整理好了。关于大风厂案的部分,我着重强调了‘案结事了,定性明确’八个字。”小赵恭敬地将文件递了过去。
祁同伟没有立即翻阅,他拿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一口气。
“不够。”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小赵,‘定性明确’是法治最低的要求。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案子为什么是铁案,为什么不能翻,为什么有人想翻就是政治错误。”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亲自指示纪要的修改方向。
“第一,在涉及拆迁补偿款的部分,要明确写上:‘原大风厂失业职工安置和股权补偿款,已于两年前全部拨付到位,并经省财政厅、审计厅联合审计,账目已清零,无任何财务纠纷。’”
“第二,要强调该案的司法程序。写明:‘11.6纵火案及相关渎职**案件,已由省高院终审判决,并报最高人民检察院备案。’”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祁同伟的目光变得冷厉,“要指出,任何组织或个人,如果试图借着‘为民请命’的旗号,来质疑既定的法律判决、煽动群众重新聚焦已经解决的社会矛盾,就是对省委集中统一领导的挑战,是对汉东稳定大局的破坏。”
“在最后,加上一句,以省委副书记的名义——‘大风厂案,已尘埃落定。’”
小赵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明白,祁书记这是在用最正式、最冰冷的官方语言,给侯亮平头上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份纪要一旦发出,将成为全省范围内政法系统审查侯亮平一切行动的标尺。
“我明白了,祁书记。我立刻去修改,三十分钟后发给您复核。”
……
半小时后,这份以祁同伟署名的《关于加强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及社会矛盾化解工作的会议纪要》被发往省公安厅、省高检、省高院等十几个核心部门。
当这份纪要被送到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办公室时,侯亮平正在和陆亦可研究几份关于大风厂拆迁合同的旧复印件。
陆亦可看完那份措辞严厉的纪要,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侯局,这……这简直是公开点名啊。”陆亦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这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再碰大风厂了。这三条,一条比一条狠,特别是说我们‘煽动群众’、‘挑战省委领导’……”
侯亮平的脸上,怒火与挫败感交织,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猛地将手中的卷宗摔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简直是荒谬!”侯亮平腾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什么叫‘账目已清零’?什么叫‘已报最高检备案’?我就是从京城下来的,备案又怎么样?法律是可以复审的!”
“但是侯局,您看第三条。”陆亦可指着纪要的最后一行,声音苦涩:“他把查案上升到‘破坏汉东稳定大局’的高度了。他占领了政治高地,我们再查下去,就真的成了‘破坏分子’了。”
“稳定大局?稳定的是他祁同伟的政绩大局!”侯亮平怒不可遏,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毕竟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他知道在汉东,祁同伟这个省委副书记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他可以顶住压力,但他不能让陆亦可这个刚刚提拔的干部陪他一起“殉葬”。
侯亮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他突然意识到,祁同伟远比他想象的要老辣和可怕。
祁同伟没有直接动用行政权力来阻拦反贪局的侦查工作,而是采取了一种釜底抽薪的策略:
舆论高压:在会议上当着所有核心干部的面,将大风厂案定性,让侯亮平彻底失去群众和舆论的支撑。
法治高地:强调“法治化营商环境”和“按规矩办事”,将孙连城的拒绝行为赞扬为“坚持原则”,从而让郑西坡的“求助”彻底站不住脚。
程序堵塞:用这份纪要从行政层面彻底封死了侯亮平试图重查大风厂旧案的一切可能性。
任何想配合侯亮平的部门(如信访、土地、财政),看到这份文件都会立马缩手。
“亦可。”侯亮平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
“暂时……停止对大风厂案的侦查。”
“什么?”陆亦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侯局,可是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当年那块地的性质变更,似乎……”
“打住!”侯亮平猛地打断了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陆亦可身边,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动的时候。祁同伟这个人,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风厂案是他祁同伟的‘底盘’,任何人动,都要付出代价。”
“如果我们现在硬碰硬,他不会直接动我们,他会动我们查案的程序、动我们的资金、甚至动我们的家属关系。这比直接抓人更可怕。”
侯亮平的拳头捏得死死的,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知道,在权力博弈的层面,他输了第一局。
“侯局,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陆亦可不甘心。
“当然不算!”侯亮平的眼中闪烁着不屈的火焰,“他祁同伟说大风厂是铁案,那我们就避开大风厂。”
侯亮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关键词:
权力寻租、土地拍卖、工程建设、金融信贷。
“祁同伟的权力是建立在汉东的经济发展之上的。既然他要搞‘法治化营商环境’,那我们就去查查,在这个‘法治’的大旗下,有没有人在利用行政审批的便利,进行新的、更隐蔽的**!”
“亦可,从明天起,‘特别侦查小组’解散。你和侦查一处,重新聚焦。”
“给我盯紧那些高新科技园区的土地拍卖,盯紧那些省里重点工程的招投标!祁同伟要搞建设,那建设的背后,必然有巨大的利益。我就不信,他提拔上来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圣人!”
陆亦可看着白板上的关键词,精神一振。
“明白,侯局。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她离开了局长办公室,带着新的目标和使命。
侯亮平重新回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栋巍峨的省委大楼,目光复杂。
“祁同伟,你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你用政治和行政的组合拳,告诉我什么叫‘大局’,什么叫‘规矩’。”
“不过,你别忘了,我侯亮平可是反贪局局长。我就是为了打破‘潜规则’而来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祁同伟的纪要,目光再次落在了“已报最高人民检察院备案”那一行。
“最高检备案?”侯亮平冷笑一声,“那我得打个电话,问问我的老领导们了。这汉东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也比我想象的要浑。”
他掏出私人手机,拨通了京城的一个号码。
随着侯亮平这个电话打出,汉东和京城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线再次被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