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厂的旧案被祁同伟以雷霆手段从政治和行政层面彻底封死后,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并没有气馁。
他立刻调整了侦查方向,将目标转向了祁同伟治下的那些“新衙门”。
在他的判断中,祁同伟大力推行的“法治化营商环境”和“效率革命”背后,必然伴随着新的权力寻租。
土地拍卖、高科技园区的审批、国有银行的大额信贷——这些才是新时代**的温床。
侯亮平将重任交给了刚刚提拔的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
“亦可,从现在起,不要再去看故纸堆了。”侯亮平站在地图前,用笔指着京州市几个重点开发区,“给我查那几块最近两年拍卖出的‘地王’。我要知道是谁拿的地,钱是哪来的,有没有通过非法贷款。”
“明白,侯局!”陆亦可干劲十足。她本就是技术科班出身,对于查账、查资金流比查人脉关系更感兴趣。
然而,仅仅两天后,陆亦可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侯局,我们被卡死了。”
陆亦可一脸疲惫地走进侯亮平的办公室,将几张表格重重地摔在桌上。那是一叠厚厚的、密密麻麻印着条款和签字栏的《侦查数据调取申请表》。
“这是什么?”侯亮平皱着眉问道。
“这是技术处给我们的‘最新数据调取流程’。”陆亦可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以前我们调取市规划局、国土局、银行系统的电子数据,只需要处长签字,报局长批准,林副局长那边就可以直接授权。”
“现在呢?”
“现在要求所有侦查数据,特别是涉及金融、土地、企业敏感信息的调取,必须经过‘三级五部门’联合审批!”
陆亦可指着表格解释道:“首先,侦查处提交申请,必须详述侦查对象、涉嫌罪名、预计调取数据量。然后,必须由法制处进行合法性审查,确认程序没有瑕疵。再由技术处进行数据安全评估,确保不会造成信息泄露。”
“这还不够!如果涉及银行信贷,还要报备省金融办;如果涉及土地审批,还要报备省国土厅。最后,所有材料汇总,由技术处进行‘系统合规校验’,通过后才能放行!”
“最可气的是,”陆亦可拿起其中一份表格,气得笑了,“光是技术处这一关,就要求我们提供三份材料:《数据调取必要性分析报告》、《数据使用承诺书》和《操作人员保密资质证明》!他们说,这是为了贯彻祁书记提出的‘权力数字化约束’和‘信息安全’要求。”
侯亮平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眼神中充满了阴郁。
他终于明白祁同伟的阳谋有多可怕了。
祁同伟不仅在政治上封死了大风厂的案子,更通过他的亲信林峰,在技术上构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数字高墙。
这堵墙,披着最完美的“法治”外衣。它引用的,正是侯亮平自己最看重的——程序正义、权力约束和信息安全。
侯亮平无法指责林峰“违法”,因为林峰的一切要求,都严格按照祁同伟在政法会议上提出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要求进行。他们不是在拒绝你,他们是在要求你“更合规、更合法”!
“林峰……他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侯亮平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刚到反贪局时,林峰那副沉默寡言、技术至上的样子。
那时的林峰,就如同一个冷冰冰的工具人。现在他才知道,这个工具人,早已经被祁同伟磨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刀。
“侯局,我们去跟林峰谈谈吧!”陆亦可气愤地说,“这明显是在恶意刁难!我们反贪局办案,争分夺秒,等这套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不用去。”侯亮平抬手阻止了她,“去了也没用。你以为林峰不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吗?他是在精确地执行祁同伟的意图。”
“这套流程,就是祁同伟为我量身定做的**‘紧箍咒’**。”
侯亮平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深深的讽刺:“他要的就是让我们慢下来,让我们在程序中耗尽精力。等我们把所有手续办齐了,那些证据早就被销毁得一干二净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在京城,他可以靠着自己的身份和背后的关系,让很多部门开绿灯,特事特办。但在祁同伟一手遮天的汉东,他发现自己像个被锁进笼子的老虎,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
他终于看清楚了祁同伟的政治逻辑:
你不是**治吗?好,我就用制度把你困死。你不是讲程序吗?好,我就用程序把你拖垮。
侯亮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内心翻腾。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能突破林峰这道技术防线,他这个反贪局局长,就将彻底沦为一个只能抓抓苍蝇、管管公款吃喝的摆设。
“亦可,你先回去。把这些表格收好,暂时按他们的要求去走一遍流程。”侯亮平眼神坚定,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们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从外面想办法。”
侯亮平拿起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京城的号码。那个号码,是属于他曾经的上级领导、现已调任中央某部委的一位老首长。
“喂,首长,是我,亮平。”
“我遇到点麻烦。”
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力量。
“汉东的系统,滴水不漏。我需要一支‘外援’。一支能够绕开汉东本地技术防火墙的‘外援’。”
“我需要……最高检的技术支援。”
他知道,向京城求援,就意味着将他和祁同伟的矛盾彻底公开化、升级化。这意味着,祁同伟在汉东布置的“棋局”,将迎来来自更高层面的干预。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在祁同伟的“天网”面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搬来一个更高级别的“天网”。
“对。尽快。我需要以最快速度,对汉东的金融审批和土地交易数据,进行一次远程调取。”
挂断电话,侯亮平回到椅子上。他看着面前那叠充满讽刺意味的《数据调取申请表》,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祁同伟,你以为你用技术筑起了一座铜墙铁壁?”
“可惜,你忘了。”
“你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来自天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