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公安分局,询问室。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铁栅栏窗射进来,照在侯亮平那张疲惫不堪且满是油光的脸上。
这位从京城空降的“反贪先锋”,此刻正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对面是两名神情严肃、公事公办的民警。
这不是审讯,但在侯亮平看来,这比审讯更让他感到屈辱。
“侯局长,请您再核对一下笔录。”
一名民警将打印好的几页纸递到他面前,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关于昨晚在疗养院内,王珂私自架设未经报备的卫星链路,以及试图强行穿透省财政厅防火墙的行为,您确认是知情的,对吗?”
侯亮平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签字,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作为领导者,对这起“严重违规”事件负责;不签字,他就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我是为了查案!”侯亮平把笔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沙哑,“这是工作需要的特殊手段!”
“我们理解您的初衷。”民警不为所动,依然指着签名处,“但根据《汉东省信息安全管理条例》以及省保密局的最新规定,这就是‘危害信息系统安全’。请您签字。”
僵持了五分钟。
陆亦可在隔壁的房间里,已经签完了字。王珂作为直接操作者,已经被正式拘留审查。
侯亮平颤抖着手,最终在那张笔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份投降书。
走出分局大门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没有警车送行,也没有鲜花掌声。只有陆亦可红着眼睛站在路边等他。
“侯局……王珂被留下了。保密局的人说,还要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
侯亮平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感到一阵眩晕。
“回局里。”他咬着牙说道,“这事没完。我要向省委投诉!我要向高检汇报!这是地方保护主义!这是对反贪工作的恶意阻挠!”
然而,当他回到反贪局大楼时,等待他的并不是翻盘的机会,而是祁同伟早已布下的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
上午十点,反贪局财务处。
“什么?报销不了?!”
侯亮平站在财务处长的办公桌前,难以置信地看着被退回来的那一叠单据。那是昨晚疗养院的场地租金、设备运输费,以及这几天“特别侦查小组”的活动经费,加起来有十几万。
“侯局长,真不是我卡您。”财务处长一脸为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这是省财政厅昨天刚下发的紧急通知,叫《关于严格规范政法系统专项办案经费使用的若干规定》。文件里特别强调,凡是涉及‘技术侦查’、‘涉密场所租用’的大额支出,必须附带省政法委和省公安厅技侦总队的‘合规性审批单’。”
“您昨晚那个行动……既没有政法委审批,也没有技侦备案,甚至还被定性为‘违规操作’。这笔钱要是报了,审计厅下来查账,我这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啊!”
“祁同伟……”侯亮平捏着那份文件,手指节都在发白。
这就是“财政绞杀”。
祁同伟不需要直接下令不给钱,他只需要制定一条“合规性”的规则。你侯亮平不是喜欢搞“独立行动”吗?行,那你自己掏腰包吧!没有财政支持,你的“特别小组”连油钱都加不起,还查什么案?
“侯局,还有个事儿……”财务处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您之前申请的那笔追加的年度侦查预算,刚才省财政厅也打回了。理由是……今年全省财政吃紧,要优先保障民生和扶贫,各部门行政经费一律压减20%。”
侯亮平只觉得眼前一黑。
没钱,没人(王珂被抓),没技术(林峰卡脖子)。
他这个反贪局长,瞬间变成了光杆司令。
……
中午十二点,局长办公室。
侯亮平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桌上的午饭一口没动。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京城。
他还有最高检的背景,他还有那位岳父的关系。只要上面施压,祁同伟这种“土皇帝”的做法肯定会被纠正!
他拿出私人手机,拨通了昨晚那位“老首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首长!我是亮平!”侯亮平急切地说道,“汉东这边的情况失控了!祁同伟他……”
“亮平!”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侯亮平的诉苦。
“你太让我失望了!”
侯亮平愣住了:“首长,我……”
“就在十分钟前,汉东省委、省纪委、省保密局联名向京城递交了一份《关于汉东省近期发生严重信息安全责任事故的紧急报告》!”
老首长的声音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报告里证据确凿!视频、日志、截屏、笔录,一应俱全!指控你擅自动用未经安全认证的外部设备,试图穿透省级核心金融数据库!甚至还差点导致全省社保系统瘫痪!”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吗?‘数据安全’是国家战略!你这是往枪口上撞!”
“可是首长,那是为了查案啊!那是最高检授权的……”
“授权你查案,没授权你搞破坏!”老首长怒吼道,“现在最高检这边也很被动。汉东省委的态度很强硬,说是要维护‘法治尊严’和‘信息主权’。你那个叫王珂的技术员,已经交代了,说是在你的授意下强行破解的!”
“亮平,你糊涂啊!在人家的地盘上,跟人家玩规则,你玩得过祁同伟吗?!”
“现在部里决定,暂停你在汉东的一切‘特别行动’。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局里,写检查!把事情说清楚!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再有任何动作!”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手机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引以为傲的京城背景,在祁同伟这套精密的“规则组合拳”面前,竟然失效了。
祁同伟甚至不需要露面,不需要跟他在会议室里吵架。他只是坐在省委大院里,动动手指,签发几个文件,打几个电话,就把侯亮平逼到了绝境。
这套组合拳:
第一拳,技术封锁,让你变瞎。
第二拳,行政执法,让你变脏。
第三拳,财政断供,让你变穷。
第四拳,政治告状,让你变孤。
每一拳都打在七寸上,每一拳都合法合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门被推开,陆亦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盒饭。
“侯局,吃点吧。大家都看着呢,咱们不能倒下。”陆亦可看着侯亮平颓废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陆亦可,眼神中那种不可一世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亦可,你说……”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难道讲原则、查贪官,在汉东就这么难吗?”
陆亦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侯局,或许祁书记有一句话是对的。”
“什么话?”
“在法治社会,程序正义,也是正义的一部分。我们想查案没错,但如果我们为了查案而破坏了规则,那我们和我们想抓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侯亮平浑身一震。
他看向窗外。省委大院的方向,红旗飘扬。
那里坐着祁同伟。
一个曾经被他视为“堕落学长”的人,如今却用教科书般的手段,给他这个“天之骄子”上了一堂名为“政治与法治”的课。
狼狈。
从未有过的狼狈。
侯亮平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正如他在汉东的雄心壮志,碎了一地。
“通知下去。”侯亮平闭上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
“所有人,停止针对栾河新区的调查。所有卷宗,封存。局里恢复……正常工作秩序。”
“我们,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