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省委大院的早晨,带着一股湿润的江风气息。
侯亮平穿着一身崭新的检察官制服,站在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
尽管他是带着“败走汉东”的屈辱来到这里的,但在老师面前,他必须保持最后的体面。他要让高育良看到,他侯亮平依然是那把锋利的剑,没有卷刃,更没有折断。
“咚咚。”
“请进。”
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儒雅和磁性。
侯亮平推门而入。
并没有想象中的严肃场面,也没有公事公办的长条桌。高育良正坐在沙发区,面前的茶几上泡着一壶热气腾腾的功夫茶。看到侯亮平进来,高育良并没有起身,而是笑着招了招手。
“亮平来了?快,过来坐。”
高育良的笑容很温暖,眼神里透着一股慈祥,就像是当年在汉东大学法学院的教职工宿舍里,招呼那个来蹭饭的穷学生一样。
“高老师。”侯亮平叫了一声,鼻头微微一酸。
这一年来,他在汉东受尽了冷眼和排挤,祁同伟那张冷冰冰的脸几乎成了他的噩梦。如今再次看到高育良这种如沐春风的态度,那种久违的“归属感”瞬间涌上心头。
“坐吧,别拘束。”高育良亲自给侯亮平倒了一杯茶,“这是临江特产的云雾茶,尝尝,比起咱们汉东的毛尖,别有一番风味。”
侯亮平双手接过茶杯,恭敬地坐下:“谢谢老师。”
“亮平啊,”高育良打量着他,叹了口气,“你瘦了,也黑了。看来这一年在汉东,日子过得不顺心啊。”
侯亮平苦笑一声,放下茶杯:“老师,您都知道了。我是被祁同伟……是被那里的环境给挤兑走的。我在那里,完全施展不开拳脚。”
“我知道,我都知道。”高育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宽慰,“同伟那个人,性格强势,控制欲强。你呢,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你们两个撞在一起,那就是针尖对麦芒,肯定要出事。”
“不过,来了临江就好了。”
高育良拍了拍侯亮平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
“在这里,我是你的坚强后盾。咱们师生一场,我还能看着你受委屈不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工作,把你在汉东受的气,都化作工作的动力!”
这一番话,说得侯亮平热泪盈眶。他没想到,自己在汉东那样跟祁同伟对着干,甚至间接给高育良这一派系惹了不少麻烦,高老师竟然还能如此包容他,接纳他。
“老师,您放心!”侯亮平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我一定不给您丢脸!只要有案子,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哎,别急着表态。”高育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亮平啊,你有这个决心是好的。但是,临江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啊。”
侯亮平敏锐地察觉到了高育良情绪的变化:“老师,是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何止是困难。”高育良放下茶杯,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你初来乍到,有些情况可能还不了解。临江这几年经济虽然发展得快,但是……法治建设却有些滞后。特别是个别地市,为了追求GDP,甚至到了罔顾法律、肆意妄为的地步。”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侯亮平,眼神变得凝重。
“亮平,你是反贪局长,有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
“比如省会京海市。”
“京海?”侯亮平心头一动,想起了岳父和祁同伟都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对,京海。”高育良叹了口气,“京海市委书记李达康,你应该认识吧?”
“认识,当年的京州市委书记,还在吕州与老师搭过班子。”侯亮平点点头,“是个……很有个性的干部。”
“有个性?”高育良冷笑一声,“那叫霸道!叫独裁!”
高育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那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你来看看这个。”
高育良把文件袋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侯亮平疑惑地拿起文件袋,解开绕绳,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全是信。
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的纸张已经发黄,有的还带着折痕。
侯亮平随便拿起几封,快速浏览起来。
《关于京海市委书记李达康在“京海新区”建设中违规批地的举报》
《李达康强行拍板“彩虹峰项目”,导致数千亩良田被毁》
《京海市副市长张大馗在李达康授意下,在招商引资中大搞利益输送》……
每一封信,都像是一颗子弹,直指那个在临江呼风唤雨的政治强人——李达康。
侯亮平越看越心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高育良:“老师,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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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不起浪啊。”高育良坐回沙发上,一脸的无奈和疲惫。
“这些信,有的是寄给省纪委的,有的是直接寄给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压在我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压在您这里?”侯亮平有些不解,“老师,既然有这么多群众举报,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转给反贪局?”
高育良看着侯亮平,眼神中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算计”,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的苦涩和语重心长。
“亮平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政治的平衡。”
“李达康是谁?他是京海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更是省里树立的‘改革标杆’。他的‘京海新区’项目,是省里的头号工程,关系到全省的经济命脉。”
“如果这个时候,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举报信,就大张旗鼓地去查他,去动他的班子,那势必会引起京海官场的地震,甚至会影响到全省的经济发展大局。”
“投鼠忌器啊!”
高育良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为了大局不得不忍辱负重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压着。我想着,只要他不犯原则性的大错误,有些程序上的瑕疵,为了发展,能忍就忍了吧。毕竟,培养一个能干事的干部不容易。”
“但是……”高育良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最近,反映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特别是在土地审批和工程招标这块,我担心……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黑洞。”
侯亮平听完这番话,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为了发展就要忍受**”、“为了大局就要牺牲法治”。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谬论!
“老师!我觉得您的观点值得商榷!”侯亮平把手中的信件往桌上一拍,那种熟悉的“猴性”又回来了。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是李达康还是张达康,不管他是搞经济的还是搞改革的,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必须接受调查!”
“如果因为他是能吏,因为他有GDP,就可以拥有‘法外特权’,那还要我们反贪局干什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您这种‘压着不查’的做法,实际上是在纵容犯罪!是在养痈为患!”
侯亮平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挥舞着手臂。
“京海新区怎么了?改革标杆怎么了?难道改革就可以违规批地吗?就可以搞利益输送吗?这是打着改革的旗号在谋私利!”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学生,心里暗暗叫好:对!就是这个劲儿!
但他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被惊吓、又有些担忧的样子。
“亮平!你小点声!”高育良压低声音喝道,“这里是省委,隔墙有耳!”
“我就是要大声说!”侯亮平停下脚步,直视着高育良,“老师,您以前教导我们,‘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怎么到了临江,您反而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
“您不敢查,我来查!”
“这个李达康,只要他屁股底下不干净,我就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我不管他是什么常委,也不管他有什么后台!”
“只要让我拿到证据,我就敢抓人!”
高育良看着侯亮平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既有对学生这种勇气的“赞赏”,又有对局势的“担忧”。
“亮平啊……”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这股子锐气,老师很高兴。反贪局就需要你这样的‘猛将’。”
“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李达康不好惹。他在京海经营多年,那是铁桶一般的独立王国。你若是贸然进去,弄不好会碰得头破血流。”
“我不怕!”侯亮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在汉东是被祁同伟用规矩困住了,那是没办法。但在临江,只要有您支持,只要是查实打实的贪腐,我谁也不怕!”
“老师,您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
侯亮平指着桌上的那个文件袋,眼神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