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省京海市,反贪局临时办案驻地。
这里原本是一处武警招待所,如今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气氛肃杀。
三楼最尽头的审讯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充满了焦躁与压抑的味道。
“啪!”
侯亮平猛地将手中的一叠卷宗摔在铁桌上,震得上面的台灯晃了两下。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浮肿、却依然充满愤怒的脸上。
“张大馗!你还要顽抗到什么时候?!”
侯亮平指着坐在老虎凳上的张大馗,声音嘶哑而凌厉:“这块三百亩的商业用地,土地变性手续还没走完,你就敢签字特批出让!这是谁给你的权力?是不是李达康授意的?中间有没有利益输送?!”
张大馗,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京海市常务副市长,此刻虽然神色憔悴,头发凌乱,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暴跳如雷的侯亮平,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无奈的苦笑。
“侯局长,我已经说过一百遍了。”张大馗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坚定,“那是为了赶工期。投资商资金到位了,如果我们不给地,人家就要撤资。京海新区二期工程是省里的重点项目,一旦停摆,损失谁来负?我是为了京海的发展,为了大局。”
“大局?你口口声声为了大局,难道法律就不是大局吗?程序正义就不是大局吗?”侯亮平厉声质问。
“侯局长,您是没在基层干过。”张大馗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你不懂’的姿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要想干成事,有些时候就得特事特办。我张大馗可以用党性担保,这块地的出让金,一分不少全都进了财政局的国库,我个人没有拿过一分钱的好处!连一顿饭都没吃过他们的!”
“没拿钱?没拿钱你会冒着坐牢的风险签字?”侯亮平根本不信,“张大馗,别把自己包装成改革的牺牲品。我不信这世上还有不想吃鱼的猫!”
“信不信由你。”张大馗闭上了眼睛,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您可以查我的账户,查我老婆孩子的账户。要是查出一分钱脏款,不用您审判,我自己从这楼上跳下去。”
审讯再次陷入了僵局。
侯亮平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感。这个张大馗,简直就是一块滚刀肉。他死死咬住“为了公心”、“为了改革”这两点,把所有的违规操作都解释为“无奈之举”。而在没有找到确凿的受贿证据之前,仅凭“滥用职权”这一条,很难彻底击垮他的心理防线,更别提让他攀咬出背后的李达康了。
“侯局,怎么办?这家伙嘴太硬了。”一旁的记录员小王小声问道。
“接着熬!”侯亮平咬着牙,“我就不信他的骨头是铁打的!既然是违规,就一定有猫腻!”
……
与此同时,京海市国际会议中心。
一场声势浩大的“京海新区建设攻坚克难推进会”正在这里举行。
与审讯室里的阴暗压抑不同,这里灯火通明,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挤满了会场。不仅有临江省的媒体,甚至还有几家外省和国家级媒体的驻站记者。
主席台上,李达康坐在正中位置。
今天的李达康,没有穿往日那件笔挺的白衬衫,而是换上了一件皱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的扣子也没扣好,头发显得有些乱,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废寝忘食、深受打击”的悲**彩。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形象。
“同志们,新闻界的朋友们……”
李达康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含着无限的委屈和疲惫。
“本来,今天的会议应该是为了庆祝二期工程的顺利推进。但是现在,我却不得不怀着沉重的心情告诉大家,我们的工程,停摆了。”
台下一片哗然,记者们交头接耳,闪光灯疯狂闪烁。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全场,眼眶竟然渐渐红了。
“就在昨天,我们的常务副市长张大馗同志,被省反贪局带走了。理由竟然是,他在土地审批中,步子迈得太快,手续没补齐。”
“是,我承认,我们是有瑕疵。为了让投资商早落地,为了让老百姓早受益,我们是抢了时间,是走了捷径。但是!”
李达康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哽咽却充满力量:
“难道这就成了罪人吗?张大馗同志那是为了私利吗?那几百个亿的资金趴在账上,每一天都是几百万的利息损失,谁来心疼?反贪局的同志们拿着放大镜来查我们的程序,可曾看到过我们干部背上的汗水?!”
说到动情处,李达康竟然摘下眼镜,当众抹了一把眼泪。
“我不怕查!我李达康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请不要让干事的人寒心啊!如果这就是改革的代价,如果干得多就错得多,以后谁还敢干事?谁还敢负责?!”
“是不是以后我们京海的干部,都要养成‘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庸官作风,某些人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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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坐在空调房里指手画脚,却要把我们在泥地里干活的人一棍子打死!这哪里是反腐,这分明是在毁掉京海的未来!”
“哗——”
会场沸腾了。
李达康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极具煽动性。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把“程序违法”置换成了“改革探索”,把“反贪调查”置换成了“打击实干”。
在这个“唯GDP论”依然有市场的时代,李达康这种“悲情英雄”的形象,瞬间击中了无数人的软肋。
……
当天晚上,临江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京海市委书记痛哭:别让干事者流泪!》
《反腐不能成为阻碍发展的绊脚石!》
《谁在逼停京海新区?李达康怒斥庸官误国!》
一篇篇报道,一个个短视频,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传播。李达康抹眼泪的那张照片,更是刷爆了朋友圈。
网民的情绪被点燃了。
“支持达康书记!现在的官场就缺这种敢干事的人!”
“那个反贪局长是谁?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手续不全补齐不就行了?至于抓人吗?这是酷吏!是迫害!”
“京海发展这么好,有人眼红了吧?”
反贪局驻地,侯亮平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
“混蛋!这是混淆视听!这是颠倒黑白!”
侯亮平把手机狠狠地摔在沙发上,“他李达康违规批地还有理了?法律是摆设吗?这帮网民知道什么?他们被李达康的演技给骗了!”
“侯局,现在的舆论压力太大了。”小王一脸担忧地走进来,“省院那边打来电话,说接到了很多投诉,甚至还有人去省委门口拉横幅,要求释放张大馗。咱们是不是……先缓一缓?”
“缓什么缓?!”侯亮平红着眼睛吼道,“他李达康越是这么搞,越说明他心里有鬼!他想利用舆论逼我们就范?门儿都没有!”
“给我加大审讯力度!我就不信张大馗真的是圣人!只要撬开他的嘴,李达康所有的表演都会变成笑话!”
侯亮平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他第一次意识到,李达康这个对手,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在汉东,祁同伟是用冷冰冰的规则困死他;而在临江,李达康是用滚烫的“民意”来烧死他。
这一冷一热,让侯亮平这个自诩为“正义化身”的孤胆英雄,彻底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
临江省委大院,副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正戴着老花镜,一边喝茶,一边翻看着当天的舆情报告。
看到李达康那张痛哭流涕的照片时,高育良忍不住笑出了声,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李达康啊,还是那个爱惜羽毛、又擅长作秀的李达康。这演技,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高书记,宣传部那边来请示了。”秘书小吴轻声汇报道,“现在的舆论对反贪局很不利,网上全是骂侯局长的。宣传部问,要不要稍微管控一下?毕竟侯局长是代表省里在办案,公信力受损也不好。”
高育良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变得深邃莫测。
“管控什么?”高育良淡淡地说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既然老百姓有意见,那就让他们说嘛。这是言论自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高育良打断了秘书的话,“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李达康在闹,侯亮平在查,这都是为了工作嘛。我们省委不要轻易表态,更不要轻易下场拉偏架。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秘书心领神会,低头道:“明白了,书记。我这就回复宣传部,暂不干预。”
看着秘书退出去,高育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李达康想用舆论压侯亮平,侯亮平想用法律压李达康。这两把火烧得越旺,剩下的灰烬就越干净。”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同伟啊。”
“老师,我在看新闻呢。”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透着一股轻松和惬意,“李达康书记这眼泪流得,真是感天动地啊。咱们侯师弟这回可是变成‘大反派’了。”
“呵呵,你小子,别光顾着看戏。”高育良心情不错,调侃道,“李达康这一招‘攻守同盟’玩得不错,张大馗在里面死扛,他在外面煽动舆论。侯亮平现在是骑虎难下啊。”
“老师,这才哪到哪。”祁同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李达康这是在饮鸩止渴。他把舆论煽得越高,将来摔得就越惨。而且,他肯定不会只满足于防守。”
“哦?你觉得他还有后手?”高育良问。
“肯定有。”祁同伟冷笑道,“李达康以前在咱们汉东的吕州和京州都干过。他在那边可是有不少‘老朋友’和‘钱袋子’的。现在京海那边资金链紧绷,他又被反贪局查得焦头烂额,我猜,他很快就会想办法把祸水往外引。”
“往哪引?”
“往北边,往我们汉东引。”祁同伟淡淡地说道,“他想转移矛盾,想让我们汉东也卷进这滩浑水里,好分散侯亮平的注意力,或者逼我们出手帮他平事。”
高育良眼神一凛:“那你们汉东……”
“老师放心。”祁同伟的声音瞬间变得如钢铁般坚硬,“篱笆我已经扎紧了。他李达康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把他的脏水泼进汉东半步。”
“不仅如此,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只要他敢伸手,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剁手’。”
挂断电话,高育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同伟这孩子,现在的手段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李达康啊李达康,你以为你在跟侯亮平斗?其实,你是在跟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斗啊。”
此时此刻,京海市的夜空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网的一头牵在侯亮平手里,另一头牵在李达康手里,而真正织网的人,却坐在几百公里外的汉东和临江的省委大院里,冷眼旁观。
侯亮平看着窗外,眼神逐渐变得疯狂起来。
“好,李达康,既然你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你不让我查程序,我就查你的人!你不让我动你的政绩,我就动你的根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京城的号码——那是他岳父钟正国的老部下,也是某央媒的主编。
“喂,刘叔叔,我是亮平。我有黑料,关于京海市土地财政的绝密黑料……”
夜色更深了。
这一夜,对于李达康和侯亮平来说,注定无眠。
而对于汉东的祁同伟来说,这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棋子落下的声音。